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早晨的雪停了,窗户外头白茫茫一片。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是那种灰白灰白的顏色,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亮。
顾小鱼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被子还有余温,枕头也陷下去一块,但人不见了。
她立刻就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这半年来,这种情况发生过好多次。
有时候是她先醒,发现姐姐不在;有时候是姐姐先醒,发现她不在。
每次都是跑去同一个地方——陈秋林的房间。
顾小鱼心里又酸又气。
酸的是姐姐又偷偷跑过去,气的是自己今天醒晚了。
她套上棉拖鞋。鞋子有点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她推开房门,穿过堂屋,跑到陈秋林房间门口。
门没锁。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秋林还在睡,侧躺著,脸埋在枕头里。
而顾小樱……
整个人贴在陈秋林身上,像只树袋熊。
一条胳膊搂著他的脖子,一条腿跨在他腰上,脸靠在他肩膀上。
银色的头髮散在枕头上,和陈秋林黑色的头髮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小鱼咬咬牙,推开门走进去。
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拉姐姐的胳膊。
“姐姐!”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气恼藏不住,“你又跑来和哥哥一起睡!”
顾小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是妹妹,她不但没鬆开,反而搂得更紧了,还把脸往陈秋林肩膀上蹭了蹭。
“我才不要呢。”她声音慵懒,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这半年来都是你黏著哥哥,今天该轮到我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顾小鱼更气了:“我哪有!”
“怎么没有?”顾小樱半睁开眼睛,“前天晚上是谁抱著哥哥的胳膊不撒手?大前天早上是谁趴在哥哥胸口流口水?”
顾小鱼脸一红:“我……我才没有流口水!”
“你有。”
“我没有!”
“就有。”
姐妹俩的爭吵声越来越大。
终於把陈秋林吵醒了。
他皱著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里全是睡意:“你们两个……好吵啊……”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顾小樱还搂著他,顾小鱼也抓住了他的胳膊。
“哥哥你说!”顾小鱼不依不饶,“我有没有流口水?”
陈秋林困得不行,隨口应道:“有……没有……我哪记得……”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姐妹俩还想继续吵,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
“你们几个——下来吃饭了——”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笑意,像是早就知道楼上在闹什么。
陈秋林趁机爬起来,摆脱了姐妹俩的“围攻”。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套上外套:“走了走了,吃饭去。”
顾小樱和顾小鱼对视一眼,都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吵,跟著下了楼。
……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那是去年冬天陈秋林爸爸从城里带回来的取暖炉,铁皮的,圆滚滚的,烧的是蜂窝煤。
炉子上坐著水壶,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把整个堂屋蒸得暖融融的。
桌上摆著早饭。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按这边的习俗,要吃汤圆,团团圆圆。
汤圆是奶奶昨晚包的,芝麻馅的,一个个圆滚滚,白生生的,浮在糖水里,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三人围著桌子坐下。
奶奶给每人盛了一碗,碗里六个汤圆,不多不少,寓意六六大顺。
顾小鱼用勺子舀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芝麻馅流出来,香香甜甜的,烫得她直哈气,但又捨不得吐出来。
顾小樱吃得斯文些,小口小口地咬,但眼睛也亮亮的。
陈秋林一边吃一边想,这半年来的变化,真的很大。
顾小鱼和顾小樱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两根豆芽菜,吃饭时小心翼翼,不敢多夹菜,不敢发出声音。
现在呢,会抢著吃,会拌嘴,会笑,会闹。
像正常的孩子。
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正吃著,院门被推开了。
杨云海探进头来,手里拿著个纸盒子。
“陈秋林!”他喊了一声,看到桌上的汤圆,眼睛一亮,“哟,吃汤圆呢!我家的还没煮!”
他走进来,把纸盒子放在桌上:“喏,给你带的。”
陈秋林打开盒子。
里面是六个雪媚娘——白白胖胖的糯米皮,裹著奶油和水果,上面还撒著椰蓉。这是城里才有的点心,镇上买不到。
“我爸昨天去城里进货,顺便买的。”杨云海说,促狭地笑了,“给你和……『两位童养媳』慢慢吃。”
他说“童养媳”三个字时,故意拖长了声音,还朝顾小鱼和顾小樱挤挤眼。
陈秋林脸一红:“瞎说什么!”
顾小鱼和顾小樱却没听懂“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只是好奇地看著盒子里的雪媚娘。她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白白软软的,看著很诱人。
“这是什么?”顾小鱼问。
“雪媚娘,很好吃的。”陈秋林拿了一个递给她,又拿了一个给顾小樱。
姐妹俩小心地接过,咬了一小口。
她们的眼睛立刻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
杨云海看著她们满足的表情,笑了,挥挥手:“我走啦!还得回去帮我妈包饺子!”
说完就跑走了,院门在他身后晃了晃。
堂屋里又只剩下他们四个。
炉火噼啪作响,汤圆的甜香混著雪媚娘的奶油香,空气里都是暖洋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