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最后一刻,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悬崖边一块突出的石头。
手指抠进石缝里。求生本能让他顾不得疼,只是死死抓著,用尽全身力气。
身体悬空了。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风从崖底吹上来,冷颼颼的,带著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月光照在崖壁上,只能看见粗糙的岩石和零星的杂草,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顾大壮仰著头,看著崖顶。
离地面只有一米多,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像隔著一道天堑。
“救……救命……”他嘶喊著,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拉我上去……求你们……求求你们……”
声音在悬崖间迴荡,悽厉,绝望。
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像铁块。脚在崖壁上徒劳地蹬踏,想找个支点,但石壁太滑,苔蘚太厚,根本踩不住。
他用尽力气,艰难地將上半身撑起一点,再撑起一点。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只要再往上一点,只要有人拉一把,他就能上去。
这时。
一根木棍,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顾大壮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陈秋林蹲在悬崖边,手里拿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棍子的一端正抵著他的额头。
月光从陈秋林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星星,没有温度。
“你……”顾大壮想说什么。
陈秋林没给他机会。
木棍扬起,然后重重挥下。
“砰!”
结结实实砸在顾大壮抓著石头的左手上。
木头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顾大壮惨叫一声,左手一松,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只剩下右手还死死抓著石头。
木棍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还握在陈秋林手里,另一截掉下悬崖,消失在黑暗里。
顾大壮差点掉下去。
他两只手都抓在悬崖边上,手臂发抖。他抬起头,看著陈秋林,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陈秋林把手里那截断木棍插在顾大壮的手指边。
木棍的断口很尖锐,像把粗糙的锥子。他轻轻一按,木棍就刺进了顾大壮的手指和石头的缝隙里。
“啊——!!!”
顾大壮又发出一声惨叫。
他能感觉到木棍的尖端抵著自己的皮肉,只要陈秋林再用点力,就会刺进去。
陈秋林双手放在木棍上,下巴轻轻靠在手背上。
他看著顾大壮,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刚刚那一下,”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算你打我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好了,现在我们来算算帐吧。”
顾大壮喘著粗气,汗水混著血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秋林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不要啊……”他挤出声音,带著哭腔,“求你了……我不想死啊……拉我上去……我什么都答应你……钱……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你不想死?”陈秋林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那你觉得,顾小鱼和顾小樱就想死了吗?”
顾大壮愣住了。
“她们……”他结结巴巴地说,“她们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陈秋林笑了,但那笑里没有温度,“天天挨打,天天挨饿,天天在垃圾堆里找吃的,这叫活得好好的?你还要把她们卖掉,卖给不知道什么人,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这叫活得好好的?”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顾大壮,你配说『活得好好的』这几个字吗?”
顾大壮被问得哑口无言。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好啊……原来是那两个小兔崽子主使的……等我上去,老子非打断她们的腿……”
“你没有机会了。”陈秋林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顾大壮的耳朵里,“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活吗?”
说著,他手上一用力。
木棍又往皮肉里刺进了一点。
顾大壮感觉到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顺著手指流下来。
他慌了。
“放过我吧……求你了……”他哀求著,声音里带著哭腔,“只要你放过我……我把我那俩女儿送给你……真的……她们归你了……我不要了……”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处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陈秋林听著,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你觉得,”他一字一句地问,“我用得著你送吗?”
顾大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秋林站起身。
“你死了,”他说,“她们也是我的。”
陈秋林在悬崖边轻轻晃了晃脚,像是在试脚下的石头稳不稳。然后他重新蹲下,看著顾大壮。
“你仗著自己有病,一直为所欲为。”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明明自己活著一点用处都没有,却要囚禁那自由的灵魂,还想要摧毁两条鲜活的生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她们本该是什么样子吗?她们本该乾乾净净,快快乐乐,有饭吃,有学上,有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天挨打,天天挨饿,天天活在恐惧里。”
顾大壮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他只是死死抓著石头,手指已经开始麻木。
陈秋林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在顾大壮的脑门上。
“顾大壮……”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最后审判的锤音,“你去死吧。”
顾大壮的眼睛瞪得极大。
他想喊,想骂,想求饶。
但还没来得及出声——
陈秋林的脚,用力一蹬。
“不——!!!”
最后的惨叫,短促,悽厉,充满不甘和恐惧。
然后声音断了。
身体往下坠。
手鬆开了石头。
整个人像块破布,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陈秋林站在悬崖边,低头看著那片黑暗。
看了很久。
月光很淡,照不亮崖底。只能听见风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虫鸣。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