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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不人(一)
    千重在道旁驻足片刻,未再察觉异样,不禁自嘲:我一个身无长物、来歷不明之人,还值得被贼惦记?
    於是转身走进“蕉墩”。
    村子极小,静如荒冢。一排破败的土屋挤在土路两侧,墙皮剥落,好像疮痂。
    偶见几个老人,衣裳襤褸,面貌混沌,好似一团浆糊,不辨五官。他们拄著拐,颤巍巍在日头底下挪动,一步三喘,好似野鬼。
    展眼望去,阳光像金色流沙,村子却如一具焦尸,僵臥在黄土之上,风吹日晒,也不知“陈列”了几千几万年。路人匆匆,目光扫过时,眼底毫无波澜——仿佛焦尸臥道,再寻常不过。
    又有几个小孩,赤足,身上裹著脏兮兮的破布,围坐在一柴扉前,捡石子玩,既不笑也不闹。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奶声奶气地呢喃著:“阿娘生弟弟、阿娘生弟弟。阿娘不生弟弟,不行。”
    千重自他们身前经过,老人与孩子齐齐抬头,木然凝视她,却无人出声。仿佛千重是鬼,出了声,便会被鬼抓走。
    这时,一旁院门忽被撞开,一老妇火急火燎奔出,扯起嗓子急呼:“看生的林婆子还没来吗?杏儿,你见著她了么?”
    小女孩儿仰脸应道:“没。阿娘生弟弟。”
    老妇闻言嬉笑一声,道:“对嘍,好孩子,阿娘生弟弟!一会儿林婆子,记得引她到咱家来!”
    “好。”
    老妇转身时忽瞥见千重,眼中霍然一亮,上下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棉袍大氅小皮靴,腰別玉佩与荷包,嘶——那是钱袋子吧?鼓鼓的!嘖——这样的人,怎会到这穷窟呢?难不成……菩萨终於开眼啦?肯扔块肥肉来啦?
    千重累得几乎脱力,见老妇望来,不由得一喜,心想:云鹰总说穷人受富人欺负,可见富人多是恶的,穷人应当老实心善。
    於是她上前问:“老人家,能討碗热水喝吗?要是馒头之类的,也……”
    见老妇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荷包,千重便將荷包解下,一掂量,还挺沉。这荷包是在扬州时,包无穷遣她独自上路给的。
    千重对银钱没有概念,抓出一把铜钱,塞到老妇手里,勉强挤出一丝笑,但开口仍难掩生涩:“老人家,这个给你……我、我很饿,你能不能……”
    老妇双目大放光彩,一把攥住千重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馒头、饼子、热浆,我家都有,你快来!”说时连拉带拖,將千重拽进自家院中。
    千重身后几个老者见状,腿脚顿时利索了,恶鬼扑食般围上,有的扯她手臂,有的拉她衣袖,纷纷道:“小娘子,別去她家。她家媳妇生娃儿呢,血光衝撞,不吉利!来我家、来我家,我家也有饼子!”
    老妇抬腿便踹,啐道:“放你娘的屁!生娃是喜事!祖奶奶说了,这回肯定是男孩儿,教这小娘子沾了喜气,来日她嫁个好夫婿,一举得男,可是天大的福气!”
    千重已饿得头昏眼花,耳听得“夫婿”二字,心底莫名一刺,对身边的念叨顿生烦恶,一拂袖,掌中带出寒气,激得几个老人双手一僵,她便隨老妇进了院子。
    说是“院子”,却不过三四步见方。两间半塌茅屋,像被潦草糊起的破纸,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右角,一老汉似烧焦了的麻花,杵在篱笆上,浑身上下黑糊糊。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倒亮得瘮人。他阴沉著脸,直勾勾盯著千重,仿佛一个怨鬼。
    千重忽觉不安:他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欠了他一条命。
    老妇拉著千重进屋。厅堂逼仄如匣,光线昏惨。右侧房门半掩,伸手可触。一女子痛苦的呻吟声从门缝渗出,像镊子骤然钳住千重的心。
    千重一惊:这里面有人……在生孩子?!
    屋內一切仿佛被烟火熏燎多年,门窗桌椅、炉盆壶碗,都蒙著一层灰黑黏腻的污垢。
    屋中正位,一枯瘦的老嫗闭目盘腿坐,手里掛著一串念珠,好似一具乾尸。
    老妇向她点头哈腰,笑道:“祖奶奶、好命人!福星高照!有您老坐阵,这回肯定顺顺噹噹添个带把儿的!”
    那老婆子略一点头,双眼仍闭著,口中念念有词,好似诵经:“都说我是好命人,这辈子生了八个儿子。一个落地就没了;一个三岁染风寒没了;一个去修龙舟,在水里泡烂了腰腿,活活疼死;两个误了工期,被打死;两个投军,再没回来……总算还剩个跛脚的,留在身边伺候。要不怎么说,我是好命人。”
    她这话念得极顺溜,仿佛一生已念过无数回。千重听了,却如冰水浇头,怔怔不能言语。
    老妇一面温言细语安抚千重,一面强拉她与那祖奶奶隔桌而坐。提壶倒水,又端来吃剩的冷窝头,几乎餵到她嘴边。
    千重勉强嚼了两口,只觉粗礪如嚼沙土。她虽坐在这儿,却分明与眼前这些人,隔著一层透明的障壁。眼前的一切越发像纸糊的戏台,摇摇欲塌,十分不真实。
    ——是梦吗?是幻觉吗?
    千重掐了自己一下:疼,看来是真的。
    里屋,女子的呻吟渐渐转为悲嚎,好似被割肉剜心一般,听得千重冷汗直下。
    ——生孩子?什么是生孩子?竟这么痛苦吗?咦,她为什么要生孩子?她是怎么生的?
    门外传来小女孩儿一声呼喊:“阿奶,林婆婆来啦!”
    “看生的,你可来了!这次成了,你可是我家的大恩人!”
    那老妇一个箭步衝出,拽进一个中年妇人,两人一头扎进里屋。
    那林婆子气喘吁吁地道:“这次肯定成!我来之前,已去了娘娘庙烧了高香。喏,这是香灰,化水喝下,保准生男丁!”
    老妇激动得声音发颤:“好、好!大恩人,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
    千重吃了窝头、喝了热水,终於恢復了些许气力,神智渐清,再度环顾四周,只觉这里不像人住的地方,这儿的“人”,也不像人。
    那祖奶奶睁开一只眼睛,斜兀了她一眼,嘆道:“来了个没福的。”
    “没福的?什么意思?”
    这时,屋內的哀嚎愈发悽厉,已然不似人声,而是野兽濒死,哀哀吼叫。
    浓烈的血腥味渗出,千重恍若置身血海,浑身顿时寒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她霍然起身叫道:“要不、要不別生了!她好像很痛,她是不是受不了了?!”
    没人理会她。
    里屋只听林婆婆喊著“呼气”“吸气”“用力”,老妇高声念佛,產妇的哀嚎一声惨过一声,令人不忍卒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於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
    “生了,是小子吧!是小子吗?”
    “麻花”老汉扒在门边焦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