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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棋如人生,亦如朝堂
    定远,韩国公府邸,李家父子正在棋盘上杀的难解难分,確切地说是李祺被他老爹打得丟盔弃甲。
    此刻。
    李善长手中捏著一枚白子,慢悠悠落下,落子沉稳从容,不急不躁,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就像他数十年为官做人的行事风格。
    坐在他对面的李琪相比於老谋深算、心思深沉、步步谨慎的老爹李善长,终究年轻了太多,
    阅歷太浅,心性浮躁,少了几分朝堂沉浮的城府,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急躁和直白。
    棋盘之上,局势早已明朗。
    李琪步步激进、猛攻猛打,想要速战速决,抢占所有先机,奈何棋路太急、漏洞百出,
    看似攻势凶猛,实则处处被李善长拿捏牵制。
    反观李善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早已悄悄布下天罗地网,
    悄无声息间,就將李琪大半棋路尽数封死、围杀。
    李琪看著棋盘上岌岌可危的局势,眉头紧锁,一脸憋屈,盯著棋盘琢磨了半晌,捏著黑子迟迟落不下去,忍不住嘆了口气。
    “爹,又输了。”
    他有些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道:
    “跟你下棋真是半点胜算都没有,你每一步都算计得太深,我不管怎么攻,最后都是自投罗网。”
    李善长闻言脸上没有太多神情波动,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端起石桌上温热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悠远:
    “棋如人生,亦如朝堂,年少气盛,最忌急功近利、一味冒进。
    你只想著进攻抢功、抢占好处,却忘了防守兜底、思虑后患,看不见暗处的陷阱,看不清全局的局势,最后自然是满盘皆输。”
    “我教你下棋,从来不是教你爭一时输贏,是教你沉下心、稳住气、看得远、谋全局。
    凡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不贪一时之利,不逞一时之勇,方能长久安稳。”
    “你身为李家嫡长子、当朝駙马,身负家族荣辱、皇家姻亲双重身份,
    日后不管是立身朝堂,还是守护家族,最忌的就是心浮气躁、急於求成。稳,方能久立,沉,方能成事。”
    这李琪点点头:“孩儿终究阅歷太浅,学不来父亲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李善长闻言笑了笑,这倒是实话,他是乱世走出来的,有些阅歷,李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歷。
    李琪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试探著开口:
    “爹,这些时日应天城里风声很紧,汪广洋被贬暴毙,中书省接连被查,朝堂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听说胡惟庸也出了大事,闹得满城风雨,你身居乡间,闭门不出,要不要孩儿进城一趟,打探一下朝堂动向?也好心中有数。”
    李善长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轻描淡写的开口:“不必。”
    “朝堂风云,起落浮沉,都是陛下心中的算计,帝王的权衡之道,岂是我等閒人能够揣测的?”
    “为父早已致仕,掛印归田,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就是一介乡间老翁。
    朝堂之事,谁升谁降、谁起谁落、谁罪谁功,皆与我韩国公府无关。”
    “安分守己,闭门度日,守好自家富贵,保全满门安稳,就是最好的选择。
    多余的心思,多余的打探,都是祸根,只会徒惹麻烦。”
    李善长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了皇权帝王,看透了朝堂权术。
    他太了解老朱的性子了。
    这位爷或许是出身的缘故,猜忌心实在太重了,当初要不是老朱已经开始猜忌他,他也不至於早早致仕。
    如今他的態度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世事而不惹世事,看风云而不涉风云。
    李琪听著老父亲通透的话语,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微微頷首,虽然心里依旧隱隱有些不安,却也不再多言。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庭院外匆匆传来。
    很快,韩国公府邸的大管家快步走入弈棋亭中。
    这管家是跟著李善长十几年的老人了,忠心耿耿、心思縝密、行事稳妥,
    李家偌大的家业,大半都是他帮著打理,深得李善长信任。
    此刻的他脸色异常凝重,双手恭敬捧著一封密封的信件,快步走到石桌旁。
    他先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端坐饮茶、神色淡然的李善长,又飞快侧头瞥了一眼一旁坐著的大少爷李琪。
    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那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封信事关重大,极度隱秘,不宜让大少爷听闻,恳请老爷屏退旁人、单独阅览。
    李善长何等老辣通透,混跡官场数十年,一眼就看穿了管家的心思。
    他只是淡淡摆了摆手:“无妨,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东西,直接拿来便是。”
    管家闻言不再迟疑,连忙將那封密封完好的信件递了上去:
    “老爷,这是京城那边秘密送来的急信,说务必亲手交到老爷您的手上,绝不能经过第三人之手。”
    李善长微微頷首,伸手接过信件。
    信封材质是朝堂专用的上好锦纸,封口处盖著一枚特殊的火漆印记,印记完整完好,没有破损、拆开、篡改的痕跡。
    他目光微微一凝,只看那枚专属火漆,心里就知道了信件的来歷。
    这是胡惟庸的专属私密火漆,寻常官员、外人根本仿製不得,绝对是胡惟庸亲手所书、亲自派送的密信。
    其实自从他致仕归乡之后,就慢慢断绝了和朝堂官员的私下往来,
    尤其是中枢重臣、中书省官员,更是刻意避嫌。
    为的就是避祸,为的就是让老朱放心,让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李善长已经彻底放权、彻底归隱,再无半分干政之心。
    这些年以来,无论是朝中勛贵,还是旧门生故吏都很少私下往来。
    唯独胡惟庸,偶尔会借著感念提携旧恩的名义,悄悄送来一些书信,聊聊家常、说说朝堂近况,
    不算逾矩,也不算结党,他偶尔会看,偶尔会回,
    但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微妙距离。
    可今日这封密信和以往那些寻常问候的书信截然不同,隱隱之间,他总觉得其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凶险。
    一旁的李琪坐在原地,看著老爹手中的密信,看著管家凝重的神色,心里微微升起一丝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朝堂上的事,老爹从来不让他过多掺和,凡事都藏得极深,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李善长仔细看了上面的火漆,確认没有泄密的痕跡才拆开信封,將里面摺叠整齐的信纸取出来。
    信纸展开,字跡凌厉潦草,正是胡惟庸的亲笔字跡,绝不会有错。
    他耐著性子一字一句的阅览,起初,信上只是简单寒暄,问候他的近况、身体安康,寥寥数语,平平无奇。
    可越往下看,李善长的脸色就越是深沉,原本淡然从容、古井无波的眼眸,骤然慢慢收缩,隨后瞳孔狠狠一震!
    信上的文字,不再是家常寒暄,不再是朝堂琐事,而是字字诛心、句句惊天!
    胡惟庸在信中直言,老朱早已对他动了必杀之心,步步紧逼、层层设局,绝不给他半点生路,意图清算他所有枝叶!
    还直言自己退无可退、忍无可忍,静待清算唯有满门覆灭、朋党尽灭!
    直言自己已经决意绝地反击、起兵举事、顛覆洪武!
    信中最后,更是直白的恳请开国元勛、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天下的李善长,出山相助,共举大业、共谋天下!
    只要李善长点头相助,振臂一呼、稳住朝野人心,大事一成,
    他日新朝建立,便尊李善长为开国国师、世代封王、共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