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那抹碧绿的光芒渐渐敛去。
江辰猛地睁开双眼,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那种被撕裂、被吞噬的疯狂感暂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支后的虚弱。
他撑著木板床的边缘坐直身体,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视线聚焦。
那名自称沈素心的女子正背对著他,在一个黑陶罐里捣鼓著什么,发出咚咚的声响。
空气里飘荡著一股苦涩到令人舌根发麻的草药味。
江辰盯著她那截露在粗布衣袖外的后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隱约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百草毒体。”
这四个字从他乾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种金属摩擦的沙哑。
正在捣药的沈素心手上的动作停滯在半空。
她转过身,那双清澈如林间小鹿般的眼睛里並没有太多的惊慌。
“你看得出来。”
沈素心放下手中的石杵,拿起一块方巾擦了擦手。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江辰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晃了两下才站稳。
“这种体质,既是天底下最好的药罐子,也是最烈毒药。”
他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那些晾晒的诡异植株。
“你不该救我,我的血对你来说,可能会把你的平衡打破。”
沈素心端起那个黑陶罐,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开始清洗。
“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透著一股执拗。
“而且,我也需要试药。”
一直在旁边靠著门框喘气的萧若叶终於插上了话。
“试药?试什么药?”
她现在看沈素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隨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刚才那一幕绿血救人的画面,给她的衝击太大。
沈素心把洗乾净的陶罐放在架子上。
“最近山下的几个村子,怪病闹得很凶。”
她指了指山谷外面那片被灰濛濛雾气笼罩的区域。
“村里人叫它『乌头青』,染上的人,三天內浑身发青,最后烂成一滩水。”
江辰眯起眼睛,鼻翼微微抽动。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確实有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也不是草药味。
而是一种经过特殊炼製的、带著硫磺和腥甜气息的味道。
“那不是病。”
江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指尖窜起一簇金色的火苗。
萧若叶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簇火苗。
这男人的真气恢復了?
“不是病是什么?”
沈素心转过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是毒。”
江辰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眼前繚绕。
“有人在拿活人练功,或者说,养蛊。”
萧若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你说什么?”
作为曾经的刑侦队长,这种反人类的罪行直接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辰迈步走出院子,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压迫感已经回来了。
沈素心愣了一下,隨即背起那个巨大的竹编药篓跟了上去。
“我也要去,不管是什么,我得救他们。”
三人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下。
越靠近那个名叫赵家村的地方,空气中的那种腥甜味就越浓烈。
还没进村,就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村口的石碑上,泼洒著大片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啃食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
萧若叶拔出腰间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配枪,做了一个標准的战术警戒动作。
“这……这是人间地狱吗?”
她看著眼前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村里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青色,像是发霉的橘子皮。
每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地扣进泥土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体內的痛苦。
他们的血管暴起,里面流动的仿佛不是血,而是黑色的墨汁。
“救……救救我……”
一个离得最近的老人,看到有人来,艰难地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他的眼球已经完全变成了浑浊的黄色,眼角流下的泪水都是青色的。
沈素心快步衝过去,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腕。
“別动!这毒会传人!”
萧若叶下意识地大喊一声,想要去拉沈素心。
但沈素心根本没理会。
她眉头紧锁,手指搭在老人的脉搏上。
“火毒攻心,五臟都烂了。”
沈素心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从药篓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塞进老人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老人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那股青气退下去半分,但很快又以更凶猛的態势反扑上来。
“噗!”
老人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素心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
“救不了……普通的药根本压不住。”
她抬起头,看著满村几百號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村民,眼眶渐渐红了。
江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他走到那具刚刚断气的尸体旁,用脚尖拨开尸体的衣领。
在尸体的后颈处,有一个紫色的、如同蜘蛛网般的印记。
“五毒教的手段。”
江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在活人体內种下毒引,等毒气攻心成熟了再收割,这帮阴沟里的老鼠,还是这么噁心。”
萧若叶听得头皮发麻。
“你是说,这几百人,都是被当成『庄稼』种在这里的?”
“不然呢?”
江辰转身看向村子中央那口被磨盘盖住的古井。
“毒源就在那里,水里被人下了母蛊。”
沈素心猛地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口古井。
“你想干什么?”
萧若叶察觉到沈素心的状態不对。
这个看似柔弱的採药女,此刻身上散发出一股决绝的气息。
沈素心走到井边,双手用力推开沉重的磨盘。
井水幽深,散发著刺鼻的腥臭。
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露出那截皓白如玉的手臂。
“既然一个个救不过来,那就一起救。”
她把双手按在井沿上,闭上眼睛。
“百草化生,万毒归源。”
隨著她的一声低喝。
一股磅礴的、充满了生机的碧绿色光芒,从她的掌心爆发出来。
那光芒不像之前救江辰时那么內敛,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井中。
“咕嘟咕嘟……”
井水开始剧烈沸腾。
紧接著,无数道绿色的雾气从井口喷涌而出,顺著地面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村庄。
那些原本在地上哀嚎打滚的村民,在接触到这股绿色雾气的瞬间,身体剧烈震颤。
他们皮肤上的青色,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迅速消退。
“咳咳咳!”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起。
村民们纷纷侧过身,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色的淤血。
隨著黑血吐出,他们原本浑浊的眼睛开始恢復清明,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萧若叶震惊地看著这一幕,手中的枪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神跡吗?”
一人之力,逆转全村的死局。
这种手段,早已超出了她对“医术”的认知范畴。
江辰却没有像萧若叶那么乐观。
他盯著沈素心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隨著那股绿色雾气的扩散,沈素心原本乌黑的头髮,竟然出现了一缕灰白。
她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变得惨白如纸。
“她在拿命换命。”
江辰的声音很冷。
“百草毒体的本源每消耗一分,她的寿命就短一年。”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至少透支了二十年的寿元。
“什么?!”
萧若叶大惊失色,抬脚就要衝过去。
“別过去!你想害死她吗?”
江辰一把拉住萧若叶的胳膊。
“现在打断她,毒气反噬,这全村的人包括她在內,都会瞬间化成脓水。”
萧若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沈素心的身体开始摇晃。
此时,村里的绿雾已经浓郁到了极致。
所有的村民都停止了哀嚎,虽然虚弱,但明显保住了一条命。
沈素心缓缓收回双手。
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將倒地的瞬间。
村子后方那片阴暗的密林中,突然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没有任何徵兆。
三点寒芒撕裂空气,带著令人作呕的腥风,直奔沈素心的眉心、咽喉和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