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过日子,话不必听懂,但需要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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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佳一出张自忠路地铁站,寒风就裹紧了她。bj的晚秋,凉得像没关严实的冰箱门。她踩著8厘米的高跟鞋疾步往家赶,鞋跟敲击在石板路上的噠噠声比心跳还急。她心里揣著事儿——王浩文下午破天荒发信息说给她做酸菜白肉。酸菜是她妈从东北醃好寄来的,肉是上周末他和他爸去通州给浩文妈扫墓搁大集上扛的。关键是,王浩文平时加班比喘气儿还勤,今天竟然提前回家了?
冗长的胡同里,零星悬著几盏昏黄路灯,曾佳从东四十二条往北一拐,钻进辛寺胡同。这几年胡同改造,三成平房成了青旅,专招bj游的老外,每次黑灯瞎火撞上几个咧嘴笑出白牙的国际友人,曾佳都觉得像时空错位,挺练胆儿的。
她和王浩文租的一室一厅,蜷在井子院的西北角。院里那棵高耸入天的梧桐已被秋风剃光了叶子。曾佳拐进窄道,一眼瞅见王浩文一米八的身板挤在一米宽的厨房里埋头顛勺。
老房子烟道不畅,做饭必须敞著门,她很快闻见酸菜白肉的荤香味儿。禁了禁鼻子,不仅是白肉味儿,还有豆汁儿特有的酸餿味儿。曾佳心里“咯噔”一沉。王浩文是北京土著,但他爸说过,他自小到大一共就喝过两回豆汁儿:一次是他妈十年前病逝,另一次是竞选学生会主席输了,那这第三回是为了啥?
“王大厨哪儿难受了,还整了豆汁儿败火呢?”曾佳换了鞋,凑过去打趣。
王浩文扭头斜她一眼,没接茬,继续对付锅里的菜,“进屋等著吃,马上好,五分钟。”他没了往日的贫嘴,声音闷闷的,连后脑勺都写著俩字“別问”。
曾佳进屋撂下包,目光扫过沙发,沙发上扔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子,箱子里堆著他的记事本和文稿纸,上面还插著他那双跑通勤时穿的破布鞋。
“咔嗒”一声火关,门被拽上。王浩文端著酸菜白肉进屋,菜往桌上一撂,他往沙发一瘫,“公司黄了。昨儿还画饼说年底上市发奖金,今儿就宣布破產解散了。俩月工资等清算,能不能拿到手都两说。”
曾佳的手一顿,默默地拔了电饭锅拎上桌。喷香的东北大米油光鋥亮,她舀了两大碗,“先吃,我妈有句名言,天大的麻烦也吃饱再说。”
王浩文没动筷子,碰桌上的菜,身回厨房,抄起剩的豆汁儿一股脑灌下去。
“还说拿了年终奖给你买那件『雾霾蓝』呢,去年你就眼巴巴瞅著不让买。这回饭碗砸了,你更不鬆口了。”他说著,眼眶红了,还嘴硬,“丫这豆汁儿,酸得邪乎,绝逼是隔夜的。”
曾佳抿了下唇没接话。
是她不想买么?
还不是为了攒钱,在bj首付个窝结婚。
她俩从大三恋爱到毕业打拼,五年省吃俭用,却连五环外的鸽子笼首付都够不齐。她爸妈在东北开小饭馆,挣的血汗钱只够餬口,王浩文虽是北京人,但家里没赶上拆迁,只剩他爸守著个撞球厅单过,谁也指望不上。
她转身去屋角搬凳子,弯腰时,目光扫过书架底下那叠二手房传单。传单上还有她用红笔圈著的,差老大一截的首付款数字。
曾佳突然喉咙突然一痒,她举起筷子,狠狠地往嘴里塞一大口酸菜,把翻涌的憋闷硬咽下去。她还给王浩文碗里夹了块五花肉,“大衣能当饭吃咋的,还不如多吃两片肉实在。豆汁儿配酸菜你也想得出来,咱屋里这味儿都能申请非遗了。”
王浩文拿起筷子,嚼了两下跟咽锯末子似的,没味儿。曾佳心里也沉甸甸的,平时一见吃肉就两眼放亮,今天肉嚼了嘴里也不香了。
俩人筷子碰碗,没再说话。隔壁邻居大哥卷孩子学习的咆哮声穿墙透壁。曾佳一直不懂:花百万大票给孩子弄个小学学籍,还一家子挤了三十平的平房里受罪。有这钱卷卷自己不行么,哪怕捲成个超低配的王健林,孩子也能躺平啃老,何苦天天父子相看两相厌,鸡飞狗跳。
训子声持续到十点半,邻居大哥的呼嚕声准时接班。王浩文堵上耳塞也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曾佳拿出手机,点开存款帐本,指尖在屏幕上焦灼地划来划去。
焦虑不顶饭吃,她要开源节流。
可光靠她那点工资,別说买房首付,连房租水电都悬。要不搬回浩文他爸的撞球厅挤挤?一个月能省三千五,可上下班就远了,还耽搁他爸找后老伴儿。
“別算了,”王浩文抢过手机扔一边,大被一裹把她卷紧,“明儿我就投简歷。再不成,回去继承老头儿的撞球厅!卖身也娶你,饿不著你!”
曾佳往他怀里缩了缩,“想得美,没个窝扎根儿,我才不嫁呢。”
“咱就非得勒紧裤腰带买房?不买房,咱俩日子別提多舒服,况且现在都流行青年养老院了,何必没苦硬吃呢。”王浩文始终不懂她为啥跟房子较劲。
“家雀儿下崽,那公的还知道先搭个窝呢,合著我连只鸟都比不上?”
“眼下买房就是赔啊,你总说扎根,跟我一块儿不算有根,非得攒一套钢筋水泥算有根?”
“对,我就要个窝。”曾佳盯著他,眼神执拗,“老破小也行,那也是我自己的,不像现在,半夜放个屁都怕吵醒邻居被投诉扰民。”
“行行行,买,都听你的,我努力给你挣个窝,谁让我这辈子认定你了呢,没有你,我跟哪儿都不是家。”王浩文哄著亲一口,两人抱得紧紧也不再说话。
临睡前,曾佳脑子里涌起一念头:明天上班瞅瞅公司有没有合適岗位,给王浩文內推一把?他若入职,不仅工作有著落了,还能一起早出晚归双宿双飞,也算因祸得福了。
第二天一早,曾佳揣著心事去上班,天意集团的 oa页面在电脑上亮著,她盯著员工考勤表走神。公司主做电商,听著光鲜,其实內里一地鸡毛——老板张志山和老板娘余莉正斗个你死我活。
这俩人从英国留学归来一同创业,上市后风生水起,名声大噪。可这两年经济下行,公司战略聚焦迫在眉睫,必须儘快锁定单一核心赛道突围才行。但张志山要扎下沉市场吃人口红利,余莉要往高端奢侈品上扑,俩人誓要拼个你死我活,明里暗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全公司都当夹心饼乾。
这节骨眼儿,给王浩文推什么职位合適呢?
曾佳正琢磨著,oa突然弹出一条通知——张志山招隨行秘书。曾佳眼神瞬间亮了,就像黑夜里点燃的明灯似的。王浩文大学专业就是电子商务,性格是个e人和谁都能侃几句,不正为张志山量身定做?最关键是:隨行秘书的薪资可不低,是王浩文破產前任的1.5倍。这要是能顺利入职,买房首付还算事儿嘛!
曾佳火速截图招聘信息给王浩文,附带三条语音,语速快得跟炸子儿似的:“张志山虽然情绪多变,但人挺接地气,你的性格跟他对路子。”“你赶紧整理简歷,我帮你內推,重点说你懂乡镇渠道,会跟经销商打交道。”“算了,简歷等我回家帮你做。还有,晚上我要吃熘肉段儿,你再拿豆汁儿熏我,別怪我跟你俩急眼。”
曾佳一下午心神不寧,下班后如利剑出鞘,飞奔回家。王浩文早就穿戴整齐,端著一盘熘肉段儿在门口翘首以盼。
“你老板招的是正经男秘么?別岔劈了。”他今儿接了曾佳简讯,感觉像做梦似的。
曾佳往嘴里塞了两口肉就坐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修简歷,“他要做下沉小商品市场,秘书要求生產、採购、物流全精通,还要跟著出差跑货源地,哪个女秘扛得住啊。”
王浩文撇撇嘴,“那可没准,现在这经济下行,小三都被逼著读博呢。”
“別扯犊子,给你捞个机会你还不乐意咋的?”
“乐意乐意,只要能让你如愿有窝,干啥都乐意。”
王浩文贫嘴一句,曾佳也没空理他。把王浩文简歷美化一番,突出他对下沉市场的推广经验。
临睡前,曾佳还在叮嘱提醒,“张志山是双子座的esfp,戏精,变脸跟翻书似的,你得盯紧他的情绪变化。但最重要一点,你绝不能在他面前提余莉和奢侈品,他烦死那玩意儿了。”
王浩文帮她掖了掖被角,自嘲道,“放心,那奢侈品字母都跟天书似的,他先提我都接不上话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