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的枪声还在继续。
许三多像是进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状態。
他机械地重复著装弹、瞄准、击发、退弹壳的动作。
在他的身边,黄澄澄的弹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高城早就让人又搬来了几箱子弹,就让他这么打下去。
连长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士兵的“顿悟”状態可遇不可求,花多少子弹都值。
白铁军没再管他。
他知道许三多这根筋,一旦进入了状態,不把他自己榨乾是不会停下来的。
他溜达到伍六一身边,递过去一根烟。
“伍班副,看傻了?”
伍六一接过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叫科学训练法。”白铁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每个人的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射弧都不一样,得用不同的方法去激发。”
“许三多这种,就属於『沉浸式体验型』选手,你得让他自己找到感觉。”
伍六一抽了一口烟,看著远处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眼神复杂。
“我以前……是不是对他太没耐心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白铁军,又像是在问自己。
“也不能这么说。”白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开山斧,大开大合,想一下子把他这块顽石劈开。我是雕刻刀,慢慢磨,水滴石穿。方法不一样,但目的都一样,都是想让他成才。”
伍六一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白铁军说得对。
以前他看到许三多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就来气,总想著一脚踹过去,让他立马开窍。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心急了。
日落西山,靶场的训练结束。
许三多是被史今和甘小寧架回去的。
他打了整整一下午,几百发子弹,到最后,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肩膀被枪托的后坐力顶得又红又肿,食指也磨破了皮,但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却掛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
晚上,白铁军躺在床上,正琢磨著“蜂巢计划”的下一步。
只见许三多手里端著一个脸盆,盆里是热气腾腾的水,旁边还放著毛巾和一瓶红花油。
“你干嘛?”白铁军愣住了。
“白铁军,谢谢你。”
许三多把脸盆放在地上,无比认真地说道:“今天,我才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兵了。我知道你累了,我……我给你泡泡脚。”
他说著,竟然真的弯下腰,就要去脱白铁军的鞋。
白铁军嚇得魂都快飞了,赶紧把脚缩回床上。
“打住!打住!”
白铁军哭笑不得,“许三多,我跟你说,咱俩是纯洁的战友情,你可別搞这些让人误会的名堂。”
许三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爹说,对有本事的人,就得尊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看著许三多那副手足无措的窘迫样子,白铁军心里那点戒备和好笑都化成了一声嘆息。
这小子,还是这么一根筋。
“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白铁军指了指许三多的肩膀,“你那肩膀不想要了?赶紧用热毛巾敷敷,再把这红花油抹上,不然明天你就得去卫生队报导。”
“哦……”
许三多听话地把东西放下,但人还是杵在原地,没有走。
“还有事?”白铁军问。
“白铁军……”许三多犹豫著,还是开了口,“你教我的那些……我感觉……我还能打得更准。”
“我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子弹飞出去的样子。这是……这是不是不正常?”
白铁军心里一动。
他清楚,这是【教学相长】带来的超常效果,加上许三多自身那种变態的专注力,让他的大脑和身体,对射击这件事產生了深度的肌肉记忆和神经映射。
“正常,太正常了。”
白铁军一本正经地说道,“这说明你入门了。真正的高手,都是用心在打枪,而不是用眼睛。你现在,就是一只脚迈进了高手的门槛。”
“那……那我怎么才能把另一只脚也迈进去?”许三多急切地问,眼中全是渴望。
“一个字,练。”
白铁军看著他,眼神变得格外严肃。
“往死里练。”
“练到让枪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练到让你忘了自己是在打枪。”
“什么时候你觉得,扣扳机就跟眨眼睛一样自然,你就成了。”
“我明白了!”
许三多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白铁军很清楚,一个射击疯子,即將诞生。
果不其然。
从第二天开始,许三多像变了个人。
除了正常的训练,只要一有空,他就抱著那把属於他的95式自动步枪,跑到训练场的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据枪、瞄准。
靶场没开放,他就对著远处的树叶、石头练。
他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进行著“三点一线”的模擬。
吃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用筷子,对著碗里的米饭进行“瞄准”。
睡觉前,他会在脑子里,把白天练习的动作,一遍遍地回放。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了射击的世界里。
连队的其他人,都觉得许三多魔怔了。
只有白铁军知道,这小子,正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疯狂地吸收著,进化著。
这天深夜,白铁军起夜,路过水房,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压抑声。
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
只见许三多赤著上身,站在一个装满了水的大水桶前。
他手里提著两块砖头,双臂平举,保持著举枪的姿势。
他的胳膊在剧烈地颤抖,汗水顺著他的身体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渍。
他死死咬著牙,一动不动,眼神像钉子,钉在前方墙壁上一个用粉笔画的小小十字上。
白铁军心头猛地一震。
这不就是原著里,袁朗训练他们时用的方法吗?锻炼臂力和稳定性。
这小子,竟然自己琢磨出来了。
白铁军没有出声打扰他,悄悄地退了回去。
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工具好造,疯子难找。”
他看著漆黑的天花板,一种炽热的情绪在胸中翻滚。
他找到了。
钢七连,不缺疯子。
高城是一个,为了连队的荣誉,能跟整个世界叫板。
伍六一是一个,为了不拖累战友,寧愿打断自己的腿。
史今也是一个,为了带好一个兵,能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现在,又多了一个许三多。
为了成为一个好兵,他能把自己逼到极限,逼成一个纯粹的、执著的疯子。
白铁军忽然觉得热血沸腾。
能跟这样一群疯子待在一起,是他这个重生者,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