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閒就起身了。
乡村的空气带著露水的清新,他换上运动服,打算去村东头那块平整的小活动场打套拳。
还没走到地方,一阵夹杂著激昂音乐、拍手声和喇叭扩音器里传出的男高音就远远传了过来,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声音的来源正是小活动场方向。
秦閒脚步顿了顿,想起昨天饭桌上那张gg单,心里瞭然,这是那帮“送健康”的,在搞最后一天的“总攻”了。
他改了主意,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混在了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队伍后面,想亲眼看看这场“戏”到底怎么唱。
小活动场中央,支起了一个简易的红色摺叠舞台,背景板上印著巨大的“关爱生命之源”和某品牌净水器的图案。
一个穿著西装、头髮抹得鋥亮的中年男人,正手持麦克风,声情並茂地演讲,旁边几个助手模样的人忙著调试一台连著好几个瓶瓶罐罐的“检测仪”,和一个看著挺高级的透明演示用净水机。
“……健康生活,从源头抓起!乡亲们,咱们现在喝的自来水,看著清亮,但它安全吗?它健康吗?”
主持人声音陡然拔高,指著助手刚从旁边公用水龙头接来的一杯自来水,“这里头,看不见的杂质、重金属、消毒余氯,还有管道的二次污染……都在不知不觉侵害我们的身体,尤其是咱们老年人脆弱的血管和肠胃!”
秦閒听著这套说辞,心里冷笑。
果然,又是老套路,先製造恐慌。
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大多是早起遛弯、买菜回来的中老年人,也有一些像他一样被热闹吸引过来的。
不少人脸上带著好奇,也有几个像王婶那样的,撇著嘴,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光说没用,咱们用科学说话!”主持人一挥手,助手立刻將那杯自来水倒入所谓的“水质检测仪”。
一番令人眼花繚乱的操作后,仪器连接的显示屏上,原本清澈的水样在滴入几种试剂后,果然变得有些浑浊甚至泛黄。
“看看!看看!这么多有害物质!”主持人痛心疾首,“这样的水,您敢天天喝吗?敢给孙子孙女泡奶粉吗?”
底下有些老人发出低声的惊呼和议论。
母亲刘梅也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还拎著个菜篮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秦閒看著老妈,心里一阵无语,“不是说好了不去的吗?怎么还跟著来凑热闹啊!”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不喝水了?”主持人自问自答,猛地指向那台闪闪发光的演示净水机,
“高科技来帮忙!请看我们这款採用最新ro反渗透技术的xx牌智能净水机!它有多厉害?”他让助手接了一杯经过净水机处理的水,同样是那套检测流程,滴入试剂后,水依然清澈透明。“看!乾乾净净,真正的好水!”
最“震撼”的环节来了。
主持人当著眾人的面,拿起那杯处理过的水,“为了证明我们对產品的绝对信心,我,亲自喝给大家看!”
说罢,他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喝完还咂咂嘴,一脸陶醉,“清甜!这才是水该有的味道!为了家人的健康,投资这么一台机器,值不值?”
台下有些老人被这“以身试水”的架势唬住了,开始交头接耳,询问价格。
秦閒心里正嘀咕母亲怎么又跑来凑这热闹,见母亲猫著腰往人群中间挪,还以为她终於要撤了。
却见她凑到人群中同样在看热闹的王婶身边,故意扯了扯王婶的袖子,一脸“好奇”地问:
“哎,老王家的,你上回买的那台净水机,是不是就跟台上这个长得差不多?也是这个牌子的不?你用了感觉咋样啊?真像他们说得那么好?”
这一问,就像往滚油锅里滴了滴水。
王婶原本正撇著嘴看台上表演,一听刘梅这话,顿时像被点著的炮仗,脸一下子涨红了,
“哎哟我的刘姐!你可別提了!一提我这个心口就堵得慌!”她拍著大腿,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周围一大片人的注意。
“我去年就是信了这帮人的鬼话!也是这么个台子,也是这么个喝水的把戏,说什么原价一万多,活动价只要五千八!还送啥『价值五千八』的礼品!我心一横,想著为了老头子和孙子的健康,就买了!”
王婶越说越激动,手指差点戳到台上去,“结果呢?安上没几天就用不了了,水流就小得跟尿不尽似的!打电话找售后乾脆打不通了!”
“真的啊王婶?这么坑人?”
“五千八?我的天,这么贵还不顶用?”
“售后找不著人?那可不行!”
“我说呢,看著就眼熟,跟去年那拨人是不是一伙的?”
台上的主持人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资深用户”现场拆台,脸上那自信满满的笑容有点掛不住了,赶紧对著麦克风喊:
“这位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是xx品牌,全国联保,品质绝对有保障!您买到的可能是假冒偽劣產品……”
“我搞错?我单据还在家里抽屉里压著呢!要不要我现在就回家拿来给大家看看?看看是不是长得跟你们这个『高科技』双胞胎似的!还全国联保,我连市里的保修点在哪个方向都找不著!”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刘梅悄悄退后半步,深藏功与名。
秦閒在人群外围看著,心里乐了,老妈这手“祸水东引”、“发动群眾”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她压根不需要自己上前辩论,这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
其他几个也曾吃过类似亏,或者家里子女反覆叮嘱过不要上当的老人,也纷纷开始低声讲述自己或听来的遭遇。
人群的注意力彻底从台上光鲜的演示和激昂的演讲,转移到了身边活生生的、令人气愤的例子上。
怀疑和警惕的情绪迅速蔓延。
主持人眼见局面失控,促销氛围荡然无存,只得强撑著又喊了几句“大家要相信科学”、“我们產品不一样”之类的苍白口號,但应者寥寥。
助手们也开始尷尬地收拾起那些检测仪器和彩页。
秦閒知道,这场健康讲座算是废了,这些老人钱袋子绝对会捂得死死的。
他不再多看,转身悄悄离开了这片变得比菜市场辩论角还热闹的小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