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已近深夜。
客厅的灯还亮著,父母果然都没睡。
秦卫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却乾乾净净,他只是拿著份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刘梅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心神不寧地转悠,听到开门声,几乎是同时迎到了门口。
“都回来了?没事吧?顺不顺利?”刘梅拉著女儿的手,眼睛却上下打量著儿子。
“妈,爸,没事,都办妥了。钱都存好了,分了几家银行,稳稳噹噹的。”秦悠儘量让语气显得轻鬆平常。
秦卫东放下报纸,仔细看了看三人的脸色,点了点头。
“妥了就好。时间不早了,都赶紧洗洗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刘梅还想多问几句,被秦卫东一个眼神止住了。
老两口没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只是那关门的声音,似乎比平时轻缓了许多。
秦閒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这间熟悉的的臥室,一时竟有些恍惚。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过於真切又极度失真的梦。
他脱下外套,从內袋里小心取出那张已经作废的彩票,连同几张新办的银行卡、存款凭证,一起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洗了个热水澡,水流冲刷著身体,却冲不散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直到躺在床上,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能听到楼下父母房里隱约的、压低的交谈声,持续了很久。
本以为会辗转反侧,却没想到极度的精神消耗带来了深沉的睡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秦閒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或声音吵醒,而是一种从身体內部瀰漫开来的、毫无睡意的清醒。
心臟在安静的晨光里跳得有些快,一种莫名的、混杂著兴奋与茫然的躁动感在血液里流动,让他无法再躺在那里。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上宽鬆的运动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清晨的小区还在沉睡,空气清冽,带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他踱步到那个熟悉的小公园,池塘水面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他站定,面向平静的池水,缓缓沉气,摆开了太极拳的起手式。
动作缓慢而舒展,意识努力跟隨著一招一式的轨跡,试图將那些纷乱的念头排出体外。
第一遍,思绪还像不受控的野马,时不时闯进关於钱的种种设想与担忧;
第二遍,呼吸逐渐与动作同步,身体的记忆开始主导,杂念稍减;
到了第三遍,动作越发圆融连贯,意念集中於肢体的运转与气息的流动,外界的声音、心中的波澜,都似乎被这缓慢而恆定的节奏推远了。
三遍太极打完,收势而立。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凉的晨风中带来一丝舒畅的凉意。
胸中那点悬浮的、令人不安的躁动,终於如同这池塘上的薄雾,在渐渐升起的阳光下,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氳开。
身体恢復了平日的鬆弛,心里也落定了几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最后一点雾气。
秦閒转身,朝著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早晨的饭桌上,小苹果还没起床,但其他人都已到齐。
空气里瀰漫著米粥的暖香,却另有一种微妙的沉默在缓缓流动。
秦卫东慢慢喝著粥,目光几次落在秦閒脸上,欲言又止。
刘梅给每人分好筷子,终於还是没忍住:
“小閒啊,钱是到手了,可这心……咱不能跟著飘。”
她看著儿子,眼里是藏不住的小心谨慎,“最近这段时间,尤其要夹著尾巴做人。
该钓鱼钓鱼,该干嘛干嘛,千万別让人看出来你发了財,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世上,眼红的人多,心坏的人也不少。”
秦卫东这时放下粥碗,接过话头,“你妈说得对。咱家几代都是本分人,这钱是天上掉的馅饼,但吃下去怎么消化,得靠咱自己稳当。穿戴上別乍眼,说话办事还照旧,別露富。”
一直安静吃饭的王亚,此时也抬起头。
他是双龙镇派出所的民警,见得多,
“爸、妈提醒得是。小閒,不是我嚇唬你,所里抓过的因为拆迁突然有钱,然后被人盯上、做局拉下水,最后倾家荡產甚至背债的,不是一个两个。
那些设局的人,鼻子灵得很,专找突然阔了又没经过事的人下手。咱们千万不能碰赌博,连边都別沾,什么『小玩玩』都是鉤子。”
秦閒认真听著,一一点头:“爸、妈、姐夫,你们放心,我都记心里了。这钱怎么来的,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刘梅似乎鬆了口气,但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还有啊……你之前不是说,回来也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吗?要不……那滴滴你还接著跑跑?
倒不是图那几个钱,就是……別让人觉著你突然就閒下来了,游手好閒的,惹人猜疑。
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还跟以前一样。”
“行,妈,我明白。车还在,平台帐號也开著,我这两天就接著跑跑。”
他答应得爽快,“就当打发时间,也熟悉熟悉咱这儿的变化。”
见他听劝,態度也踏实,饭桌上那股隱隱的紧绷感才真正鬆缓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碗碟升腾的些许热气。
一切都似乎与往常无异,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姐姐姐夫上班后,秦閒將昨天从省城带回来的糕点、酱鸭和给苹果的玩具一一拿进屋。
母亲刘梅接过去,嘴里念叨著“又乱花钱”,眼底却漾开一点笑意。
把东西归置好,秦閒回到院子,將车里里外外简单收拾了一下。
晨光正好,洒在银灰色的车身上。
他靠在车门边,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橙色软体。
“滴滴车主”的界面映入眼帘,上一次听单的记录还停留在两天之前了。
他略作沉吟,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將“听单模式”从“收车”切换成了“接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