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麒麟殿。
天还未亮,百官已按品阶站定。
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总会有些相熟的官员低声交谈。
今日,却是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尖锐的唱喏。
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
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
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百官们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瞟那道走向龙椅的身影。
不对。
太不对了!
往日的陛下,脚步虽稳,却总带著一丝沉重。
今日这脚步……轻盈得像一头猎豹!
一个大胆的官员,微微抬起了头。
只一眼。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龙椅上的人。
穿著一身黑色的玄鸟龙袍。
头戴十二旒冠冕。
是陛下没错。
可那张脸……
那不是五十岁垂垂老矣的始皇帝!
那分明是一个二十多岁,剑眉星目的青年!
那双眼睛!
隔著十几丈的距离,那目光扫过来,就好像两把刀子,能把人的骨头都刮下一层!
压迫感!
一股比以往强了十倍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大殿!
“平身。”
嬴政开口。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大殿里嗡嗡迴响。
百官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更多的人,看到了嬴政的“新面貌”。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那是陛下?”
“怎么……怎么年轻了二十岁?”
“神跡!这是神跡啊!”
宗正贏腾站在人群里,看著龙椅上的嬴政,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他本以为陛下昨日只是迴光返照。
可现在……
这哪里是迴光返照?这是枯木逢春!
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倖,破灭了。
不!
不能灭!
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想到这里,贏腾的腰杆,又硬了起来。
他猛地从队列里冲了出来。
“扑通!”
一声,跪在了大殿中央。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卷用血写成的竹简。
“陛下!”
贏腾声泪俱下,哭得像个死了爹的孩子。
“北境八百里加急!长公子扶苏,血书上奏啊!”
血书!
这两个字,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贏腾。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念。”
只吐出了一个字。
“诺!”
贏腾像是接到了圣旨,精神一振。
他展开竹简,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朗读起来。
“臣扶苏,泣血叩首,上奏父皇!”
“闻咸阳近日,有竖子弄权,杀戮成性,以至血流漂杵,怨声载道!”
他念到这里,特意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下首,一脸无聊的贏子夜。
“《论语》有云,不教而诛,谓之虐!”
“九弟年方八岁,不思圣贤之言,反行虎狼之事,此乃暴虐无道,违背祖宗礼法之举!”
贏腾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更有甚者!”
“竟欲行『科举』之策!此乃乱国之源也!”
“若使天下黔首皆可为官,则人心浮动,贵贱无序,人人皆有利禄之心,再无人安守本分!”
“国之根基,將毁於一旦!”
“恳请父皇,废其监国之权,召回咸阳,严加管教!”
“另,请父皇召臣回朝,拨乱反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一封血书,念完。
贏腾已是泣不成声。
他身后。
那群旧贵族官员,一个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扑通!”
“扑通!”
他们爭先恐后地跪了下来。
“长公子圣明!臣附议!”
“请陛下废黜九公子,召长公子回朝!”
“我大秦的江山,不能毁在一个竖子手里啊!”
整个麒麟殿,一时间鬼哭狼嚎,像是变成了菜市场。
李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將军王翦。
王翦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神色。
看傻子。
这扶苏公子,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陛下刚刚返老还童,正是雄心万丈的时候。
你这时候提什么“祖宗之法”?
你这时候让陛下废掉刚刚立下的“神仙之子”?
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龙椅上。
嬴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但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面那群哭得死去活来的“忠臣”。
那样子,像是在看一群卖力表演的猴子。
许久。
他才转过头。
看向了从头到尾,一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发呆的贏子夜。
嬴政开口了。
语气,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子夜。”
“你大哥骂你呢。”
“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贏子夜动了。
他张开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泪。
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然后。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对著龙椅的方向。
“信呢?”
“拿来给儿臣看看。”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传遍了整个大殿。
“儿臣瞧瞧。”
“大哥的字,有没有退步。”
轰!
这句话,比直接骂人还狠!
贏腾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长公子的泣血奏章,到了他嘴里,竟然只是用来检查书法的?
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从贏腾手里取过竹简,小跑著呈到了贏子夜面前。
贏子夜接了过来。
他拿在手里,隨意地扫了两眼。
那样子,就像是在看一张擦过桌子的废纸。
下一秒。
在满朝文武,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贏子夜动了。
他两只小手,抓住了竹简的两端。
一用力。
“嘶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响彻死寂的大殿。
那封被宗正贏腾奉若神明,被旧贵族视为救命稻草的血书。
被他,撕成了两半。
还没完。
“嘶啦!”
“嘶啦!”
两半变四半。
四半变八半。
他把那捲竹简,撕了个粉碎。
竹片的碎屑,像雪花一样,从他指间飘飘扬扬地落下。
落在了金碧辉煌的地砖上。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跪在那里,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抬起手,指著贏子夜。
嘴唇哆嗦著。
“你……你……你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