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吴红灿家院中积雪尽化,唯余一行小脚印。
那些脚印趾尖朝前,印痕微陷,边缘拖曳蜿蜒,如活物匍匐,不疾不徐,直指吴氏祠堂坍塌的断壁残垣。
而婴儿吴耀兴的左手掌心,赫然出现了七颗硃砂痣,排列如北斗,凛然生光,似星图自天而降,烙於皮肉之上。
陈永波那个时候恰好也在吴家村,而且他逢人便说,声色俱厉:
“吴红灿之子已被吴七郎亡魂亲手点中,此子以血为咒,才换得一线生机!”
隨即陈永波又把话锋陡转,如刀回鞘:
“可被吴七郎亡魂点中的,何曾是生机?”
“那是烙在皮肉上的生死状,是悬於头顶的催命符。”
“这个娃儿將来生不如死,他才是吴七郎真正种下的血咒。”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言语交叠,记忆如碎瓷拼合。
吴红灿恍惚忆起拙荆苏娜怀孕前的那段时间,橘猫小咕天天夜里对著屋顶嘶吼,才在阴差阳错之下,陈永波不方便去吴红灿家屋顶放置纸人,纸人叩瓦之声便在吴红灿家戛然而止。
吴波喃喃道,吴耀兴出生那夜,嗩吶声起时,她的表妹张玲,分明看见青羊观方向有数盏灯笼逆风而行,灯影摇晃,却无一丝晃动之態,仿佛提灯者並非凡人,而是借风而行的影子……
只不过大家当时,都被妖言惑眾的陈永波愚弄得人心惶惶,村民们都以为是灵异事件所致,才没有去仔细推敲这些细节。
朱鸭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已敛为锐意,如霜刃归匣,锋芒內蕴,却更慑人心魄。
谜底剥落殆尽:
所谓的陈静被纸人纠缠、纸人叩瓦、七婴暴毙、亡魂择嗣、祠堂闹鬼这些装神弄鬼的闹剧,不过就是一场由陈静执饵、陈永波执幡的双簧骗局。
自吴格埋入乱葬岗那日起,二人便以悲慟为幕,以迷信为刃,將全村拖入精心编排的幻境之中。
陈静在乱葬岗“偶遇”纸人,眼神惊惧如真,实则袖中藏针,暗挑纸人关节。
陈永波在村口“偶闻”叩瓦之声,隨即登坛作法,焚香诵咒,將竹骨糊纸、线牵手动的拙劣把戏,点化为阴祟临世的铁证。
七名男婴夭折以后,恐惧已成村中铁幕,无人敢疑,亦无人能疑。
苏娜怀上吴耀兴前,橘猫小咕意外搅局,令纸人叩击难以为继,陈永波索性移师祠堂,吹一夜嗩吶,借风借影借人心,坐实“吴七郎血咒”之说。
风是陈永波的鼓点,影是陈永波的傀儡,人心,是陈永波最驯服的祭品。
真凶从来都不是虚无飘渺的鬼影。
真凶就是陈静,亦是陈永波。
一个以母之悲痛为诱饵,一个以道士之名为刀刃。
一个埋伏於人间尘泥之中,一个高踞於香火高堂之上。
一个撕开伤口,一个涂抹金粉。
伤口愈深,金粉愈亮;
金粉愈亮,伤口愈不可愈。
朱鸭见忽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吴波:
“村长,陈静与陈永波,相貌可有相似之处?”
吴波蹙眉细想,额角沁出细汗,缓缓摇头:
“陈静虽说守寡,倒还存著几分顏色,她眉目疏淡,颧骨略高,唇薄而色淡……”
“陈永波四十有余,眉目清朗,年轻时確是俊逸,鼻樑挺直,下頜方正,眼尾微扬,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可若论五官,真无一处相像。”
“不似兄妹,甚至……不像同宗。”
朱鸭见頷首,指尖在案上“陈”字上轻轻一点,墨跡微洇,如血初渗:
“姓同而貌殊,反更可疑。”
“血缘未必写在脸上,却一定刻在动机之里。
“吴格夭折那夜,陈静为何有这个胆量,独赴乱葬岗?”
”陈永波为何要在吴氏祠堂社坛,偏选咸丰年间吴七郎血誓为凭,由此引出了一系列装神弄鬼的闹剧?”
“这些都是陈永波精心安排的诡计啊,他是借吴七郎祠堂血誓的真实传闻为幌子,来行自己的毒辣之实啊。”
朱鸭见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决断,字字如钉入木:
“陈静与陈永波之间的关係,暂且搁置。”
“审讯对质之时,自会水落石出。”
“当务之急,是要儘快收网。”
“陈静近在咫尺,擒之易如反掌。”
“陈永波却借道士之名,平时盘踞在青羊道观。”
“山门森然,道眾虔诚,观內香火繚绕如雾,观外人心难测如渊。”
“陈永波此人智计縝密,擅察微毫,更精於煽惑人心。”
“他若闻风先动,借『护观清誉』之名鼓譟道眾,反诬吴家村构陷清修之人,届时非但人不得擒,恐將激化村观世仇,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朱鸭见指尖停驻,目光如刃划过窗外沉沉暮色。
“哎,我们这段时间,查案再慎,亦难掩痕跡。”
“村里十户人家频遭问询,芦花鸡蛋屡被索要——农妇们恐怕早已窃窃私语,传出了各种风言风语。”
“吴波村长『守拙居』外多出的陌生脚印,深浅不一,却分別指向十户人家的房屋;”
“稍具警觉者,早已嗅到异样。”
“风声,在这些细节之下,已然缓缓漏出。”
朱鸭见缓缓起身,玄色常服掠过案角,烛火隨之轻摇。
“因此时不我待,须快刀斩乱麻。”
“今夜定下策略,明早必须行动。”
“网,必须收得乾净——不留余线,不惊飞鸟;”
“人,必须控得牢靠——不伤毫髮,不泄一字;”
“火,绝不能烧到青羊观的香炉里去——那炉中香灰,既是信仰,也是引信;既是供奉,也是火药。”
窗外,风骤起,捲起案头一页笔录,纸角翻飞如蝶。
朱鸭见伸手按住,目光扫过纸上“陈永波”三字,墨跡未乾,却似有血丝隱隱浮出纸面。
他低声吐出最后一句,如宣判,亦如启程:
“真相也许会来得较迟,但是从来不会缺席。”
吴波村长听完朱鸭见的分析后,她沉默了片刻之后,眉峰一凛,目光如刀刃似的扫过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