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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血咒连环
    苏云三人突然僵在了门槛边,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嗬嗬作响,似有千钧巨石堵在那里。
    “大清虽病,尚未死。”
    朱鸭见缓步上前,素袍拂过青砖,袍角掠过一株將枯的兰草,声音虽说不高,却压住了满室悲鸣,字字如钟磬撞入人心。
    “袍哥举义,是为救国;”
    “我们查案,是为护村。”
    “假如今日以暴易暴,明日冤魂列阵,谁来为陈静之子申冤?”
    谁又来为下一个『义瑞』,点燃一盏长明灯呢?”
    朱鸭见缓缓抬手,指尖如刃,直指窗外。
    暮色正在一寸寸的沉落,天地间混沌翻涌。
    唯有西天裂开了一道灼灼金光,劈云断靄,似古剑出鞘,寒芒万丈。
    这就像是一道亘古的誓言,自苍穹垂落,斩断宿命之缚。
    “正义或许会迟到,却从来都不会缺席。”
    “它不在刀锋的寒光里,而在证词泛黄的纸页上,微微颤抖的墨跡中。”
    “它不在群情激愤的怒吼里,而在真相层层剥茧后,那声静默的迴响中。”
    “
    它不在一时痛快的宣泄里,而在百年乡约代代相传、字字千钧的契约深处。”
    “它更不会在私刑焚燃的烈焰里,而在青史长卷徐徐展开时,那一道不可磨灭的刻痕之中。”
    “那道刻痕,是墨写不朽的春秋,是血铸不倾的丰碑,更是十双布满沟壑与老茧的手,以脊樑为基、以信义为薪,共同托举而出的一轮,永不西沉的太阳。”
    朱鸭见克制住眾人的怒火后,他静坐如石,目光垂落於案头摊开的几份笔录。
    墨跡未乾的村民口供、苏云断续拼凑的旧忆、吴波村长对陈静与陈永波的了解……
    笔录上的字句,如锈蚀铁钉,一枚枚楔入记忆之木,而木纹深处,正渗出陈年香灰与铁锈混融的气息。
    那是焚符余烬、祠堂梁木百年血沁、乱葬岗冻土下未冷的纸灰,共同蒸腾出的、属於阴谋的腥甜。
    朱鸭见可以確信的是:陈静绝非独狼。
    通过吴波对陈静的描述中可以得出:
    陈静守寡多年,以她的心智、阅歷与孤绝处境,断难独自织就出这幅精密如蛛网、阴冷似霜刃的连环局。
    陈静之子吴格夭折以后,埋葬於乱葬岗当晚,乱葬岗上纸人初现,衣褶凝霜,指节僵直,却於每夜的子时,准时在新婚夫妇的臥房上叩瓦三声,声如丧钟。
    吴家村七名男婴接连夭折,都是出生的时候就高烧不止,脐带未剪而喉中已泛青紫,啼哭声竟字字泣血。
    那七名尚不会说话的幼子,都在出生三天以內,似乎呼唤著一个令村民们心惊胆颤的名字而亡:“吴七郎”。
    吴耀兴出生的时候,他的左手掌心自带七星硃砂,排列如北斗悬临,灼灼生光,似非胎记,而是某种古老契约的烙印。
    祠堂夜半嗩吶裂空,一声高过一声,悽厉如刀锋刮过青砖,震落檐角冰凌,崩塌积雪,整座吴家村在寒夜里无声抽泣,仿佛大地亦在为亡魂俯首。
    这不是癲狂者的囈语,而是操弄恐惧的精密手术。
    它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步皆踩在人心最畏怯的节拍上,分毫不差,毫釐不紊。
    而陈永波,恰如一把淬过寒泉的薄刃。
    这把刀无声无息,却切入所有的命门;
    这把刀不沾血色,却处处留下致命的切口。
    朱鸭见觉得其中的端倪很不正常:
    其一,陈永波出场的时机太巧。
    陈静之子吴格夭折那日,大雪封山,百步之內不见人踪,连鸦雀亦噤声敛翼。
    可青羊观的陈永波,却在那个时候踏雪而至,偏偏在那个时候来到了吴家村,还美其名曰:『云游至此,结缘一方』。
    陈永波的道袍纤尘不染,拂尘犹带霜华,足下履痕浅淡如画,仿佛早知棺木將启、悲声將起,专为赴一场死亡之约而来。
    陈永波不是来弔唁吴格的——他是来吴家村点火的。
    火种,早已埋在吴格尚未合拢的棺盖之下。
    其二,陈静和陈永波,两人的姓氏太密。
    陈静,陈永波——同姓如契,却无族谱可溯;同源似线,却无祠堂可证。
    金鹅仙在眾人未到之前,本来还在逗弄著橘猫小咕,她歪著小脑袋忽问一句:
    “这个道士也姓陈,陈静也姓陈。莫非是本家?是堂兄弟?还是亲兄妹?”
    巧的过分,便是破绽。
    金鹅仙当时话音未落,一阵穿堂朔风捲走余音,却將这句话化作一枚冷铁楔子,深深钉进了朱鸭见的思虑深处。
    楔入之处,不是耳膜,而是逻辑的骨缝。
    其三,陈永波来吴家村的动机太蹊蹺。
    吴家村纸人叩瓦初起,人心惶惶如沸水翻腾。
    吴波村长尚在仓皇召集耆老、焚香祷告之际,陈永波却已“掐指算定”吴家村有劫。
    玄机尽在陈永波的唇齿之间,仿佛那场灵异,並非天降灾异,而是他亲手点燃的引信,只待火势燎原。
    陈永波在吴家村里设坛作法,焚符九叠,踏罡七步,玄音绕樑三匝,最终剑锋直指吴氏祠堂。
    吴氏祠堂樑上那道咸丰末年的血誓,青黑如凝固的夜,遇雨泛腥红,隨潮气搏动,它在陈永波添油加醋的鼓吹下,竟真似一颗埋於木纹之下、百年未冷的心臟。
    脉搏微震,血丝暗涌,仿佛隨时都將破木而出。
    陈永波据此断言:
    这些诡异的纸人,乃太平军吴七郎残部冤魂所凝成的“替身契”。
    纸人叩瓦的目的就是索命,它只取初生男婴的生辰八字、乳名、胎髮、脐带灰为契引。
    吴家村的孕妇若產女婴则契约自动解出;若產男婴,则三日內高烧暴毙,啼哭著一个人的姓名而亡:“吴七郎”。
    去年腊月,吴红灿家添丁——吴耀兴。
    吴耀兴落地那夜,吴氏祠堂方向忽而响起了一夜的嗩吶声。
    那声音悽厉如裂帛,呜咽似穿风,一声高过一声,刺破寒空,震落檐角冰凌,崩塌积雪。
    整座吴家村,在那一刻都被嚇得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