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够了,金鹅仙,点到为止即可,不要瞎胡闹。”
朱鸭见沉声截断,如剑归鞘:
“金鹅仙,你刚才只要把『精神之裂”发作时候的眼神,真实的表现出来就可以了,你完全没有必要表现得形神俱陷。”
“这不,你瞧你,你把人家吴波村长给嚇得够呛。”
金鹅仙霎时卸力,眨眼间眸光回暖,睫毛轻颤,她顿觉委屈的对著朱鸭见嘟囔说道:
“师父啊,俗话说得好:演戏要立骨,立骨须见血。”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刚才不把精神之裂的『空』,演到骨子深处,谁会相信该病的症状,在发作的时候会有这么恐怖?”
“谁又会辨得清楚——陈静是在借疯藏锋?还是她真的患上了精神之裂?”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片子,朱鸭见一时默然,竟然被金鹅仙懟得哑口无言。
吴波深吸了一口气,她整襟理袖之后,站起身来,郑重的向金鹅仙欠身行礼:
“小鹅仙,对不起了,刚才是你大姨我失態了。”
“你刚才的演示非常到位,谢谢你让大姨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精神之裂。”
吴波抬眸,目光澄澈如洗,一字一句,清越如磬:
“小鹅仙,你刚才演示的那种眼神,我记住了——那不是『疯』,是『空』。”
“那种眼神的眼底,是没有光明的,瞳孔中无我亦无你,连恐惧都懒得生出。”
“而陈静此人……”
吴波突然顿住,她声音微沉,却更显锋利:
“陈静看人的时候,她的眼尾有笑纹;”
“陈静给吴家村的產妇,挨家挨户亲自上门赠送鸡蛋时,她的指尖里尚有温热。”
“陈静平日里来『守拙居』找我议事的时候,她的头脑里条理分明,思路清晰,思维透彻。”
“但是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活气,有算计——唯独没有精神之裂才有的彻底溃散。”
风过庭院,小咕拿小脑袋蹭了蹭金鹅仙的脚踝,喉管里又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呼嚕声轻软如絮。
吴波直视朱鸭见,目光如刃出鞘:
“鸭见居士,假如陈静不病,那这『疯』,便是她亲手披上的甲冑。”
“她要用『疯』来遮掩什么?她装『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朱鸭见久久佇立,衣袂不动,唯有山影在眼底缓缓流动。
良久,朱鸭见才缓缓的开口,声如石投深潭,余韵幽长:
“陈静遮掩的是害人的动机,她装『疯』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你们不会怀疑她。”
“她以装疯卖傻的行为,来换其你们的可怜。”
“却又以疯疯叨叨的反常行为,来引起你们对她的关注和疏忽。”
“当所有人只当陈静是一个可怜虫的时候,便没有人在仔细追寻到她的身上。”
“你们谁都不会想到,这些毛骨悚然的灵异事情,原来是出自於一个弱不禁风的妇人杰作。”
朱鸭见望向远山,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峰峦: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装疯卖傻,从来都不能达到掩耳盗铃,掩人耳目,以及装神弄鬼的最终目的。”
“陈静这个人的城府,真有这么深吗?”
“这些阴险毒辣的计谋环环相扣,细节縝密,陈静一个普普通通的妇道人家,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智商吧?”
“陈静会不会还有什么帮凶?”
吴波忽地一拍大腿,膝上青筋如虬龙暴起,双目灼亮如星子坠入寒潭——那光不暖,却锐利得能劈开十年积雾。
她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丸滚落紫檀案几:
“鸭见居士!您先前点出陈静或有同谋……”
“我突然想起来了,確实有这么一个人,他在吴家村出现的时间极巧,巧得不符合正常规律。”
吴波村长语势沉缓,字字如石坠寒潭,激起无声迴响,余韵在梁木间游走,似有阴风穿隙而过:
“此人行踪诡譎,形跡可疑,可能与您十岁的时候,在瓦屋山朱家堡所遇那江湖术士戚凡,神貌相契、气韵相通。”
“他衣衫襤褸而目光如电,言语癲狂而机锋暗藏。”
“此人专挑人心最软处落针,偏又踩著灾厄的鼓点现身,仿佛早將生死节律,默记於心,刻入骨血。”
“就在陈静之子吴格夭折当日,从青城山脚的青羊观,来了个中年道士——此人姓陈,名永波。”
“陈永波不请自来,不声不响,只道『云游至此,结缘一方』。”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可那日晨雾未散,陈永波的道袍下摆,犹沾著露水与山径新泥,袖口却乾乾净净,不见半点风尘。”
“他分明是刚自山坳深处疾步而出,却刻意拂净袖口,唯恐留下一丝破绽。”
金鹅仙歪著小脑袋,睫毛轻颤,忽眨两下眼睛,声音清脆如檐角铜铃:
“这个道士也姓陈?陈静也姓陈……莫非是本家?是堂兄妹?甚至是亲兄妹?”
金鹅仙话音未落,她的指尖无意识捻起一枚青梅核,在掌心缓缓转动,指腹沁出微汗。
朱鸭见的指尖缓缓叩击紫檀案几,他思索了片刻,眸光微敛,声线低而锐利,如刀锋刮过生铁:
“巧得过分,便是破绽。”
朱鸭见话音未落,吴波家的院门突然“吱呀”洞开,木轴呻吟如垂死老牛。
吴红灿、吴旭、吴雪亮三人当先而立,脊背绷直如弓弦,眉峰拧成一道黑铁般的横纹。
三人身后是张小七、苏云、张小八、陈红波、龚坤、钱大志、吴思远。
十人齐至“守拙居”。
十人的衣襟尚带著山风余寒,发梢凝著细碎霜粒,眉宇间却压著许久未散的阴霾,仿佛连呼吸都裹著陈年血锈,每一次吐纳,都在喉间刮下一层铁腥。
朱鸭见未作寒暄,直指命门,声如古井投石:
“诸位,请你们再次前来,不为別的,是因为真相已经快要浮出水面了。”
“请你们静心回溯一下,自从你们成婚以后,陈静可曾屡次探问你们的妻室有无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