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桩环环相扣的事件,皆裹著装神弄鬼,阴风鬼气的表象。”
“它叫人只顾著往幽冥里追寻答案,向虚空里陷入迷惑的误导。”
吴红灿倏然顿住,喉结滚动,目光如刃劈开满室沉滯:
“可谁曾低头看看——吴家村的人以后要怎么生活?那幕后黑手还在继续算计著我们的子孙吗?他这么算计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
吴红灿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步而出,袍角翻飞如鹰翼掠空:“我这就去寻那七户人家,让鸭见居士早日寻出真凶。”
吴旭与吴雪亮紧隨吴红灿身后而出,三人足踏青石板路,咚、咚、咚——声声如鼓点,声声敲在了『守拙居』眾人的心上。
“守拙居”內,除了金鹅仙在院子里没心没肺的逗猫以外,唯独吴波未动。
吴波依旧端坐於案前,她的指尖轻扣著砚池边缘,眉心微蹙,目光却如丝线般缠住朱鸭见:
“鸭见居士,老娘有一事不解,您刚才问红灿:陈静既然『半疯半癲』,可曾寻找郎中诊断?又可曾服药治疗?”
“这话听著寻常,实则令老娘费解,难道半疯半癲的症状,还可以用药来医治好吗?”
朱鸭见顿了顿,眸光渐沉:
“世人最怕接触的人,就是会装疯卖傻之人。”
“假如陈静真的患有精神之裂,她怎么可能独自持灶煮饭和荷锄耕田?”
“更何况每逢吴家村哪户人家添丁,她便提篮送蛋,而且还亲手递进產房门槛?”
“那鸡蛋的温热,篮绳的勒痕犹在她指腹——疯子的手,会拿捏得住分寸?疯子的心,还存得下牵掛吗?”
朱鸭见说罢,缓缓摇头,袖垂如墨,他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
“其实『半疯半癲』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医家的诊断,而是乡野唇舌所形容的薄霜和总结。”
“它虚无縹緲,模模糊糊,它不承重,亦不验病。”
“真正的『精神之裂』,是大脑里的神识之府,所彻底崩塌的无声雪崩。”
“它不靠人装,即便是装也装不出来。”
“它装不出耳中无源之语;”
“它也不容忍,它容忍不住眼睛里能看见的虚空之人;”
“它也瞒不过鼻息——腐土腥气,常人嗅不出来,可是患者已经被其味道刺激得呕吐不止。”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患者自己的大脑里,想像出来的幻觉。”
朱鸭见的目光微移,落向了院角。
金鹅仙正蹲在橘猫小咕的身畔,指尖轻梳著它那蓬鬆脊背。
小咕眯眼呼嚕,发出“咕咕咕”的愜意声,尾巴慵懒摆动。
可就在那一瞬间——金鹅仙的指尖忽停,呼吸微滯,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攫住,她转身瞧向了朱鸭见。
朱鸭见抬手,指向金鹅仙,对著吴波说道:
“吴波村长,实不相瞒,我这徒儿金鹅仙,便是精神之裂的亲歷者。”
说罢,朱鸭见声音低缓,却字字入骨:
“金鹅仙发病的时候,她的五官如被无形之手揉皱得变形,且肉眼明显可见。”
“她的左耳似乎能听见山岗上的松涛低语,以及许多人物的窃窃私语;”
“她的右耳却灌满了铁链拖地,以及电闪雷鸣之声;”
“她的眼前人影叠叠,却看不清一具清晰的面孔;”
“她的鼻尖縈绕著新土的潮腥,舌尖却泛起了陈年门板的漆苦味。”
“她的思维如断线的风箏,飘至天外,却再不归巢;”
“她的情绪似冻湖的寒水,深不见底,亦无涟漪——悲不涌,怒不燃,连恐惧都懒得生根。”
“她的行为更是有悖常理:”
“或枯坐整日,如泥塑木雕;”
“或突兀大笑,泪如雨下,笑声却乾涩如砂纸刮壁;”
“或者她彻夜的徘徊墙根,俯身与自己的影子低语,仿佛那影子才是唯一肯听她说话的人。”
“因此,精神之裂者必须要靠药物才可以医治,必须及时医治而不可拖延。”
“此症以药物为筋骨,固其神机;以心理治疗为辅助,安其魂魄。”
朱鸭见的目光陡然锐利:
“假如陈静真的患有精神之裂,她绝对不可能晨起淘米、午间餵猪、黄昏挎篮穿村而行。”
“陈静更不可能將一枚枚温热的鸡蛋,稳稳地放进產妇的掌心。”
“为什么?”
“因为清醒,才知道分寸;”
“因为清醒,才懂得温度;”
“因为清醒,才存有牵掛。”
言至此处,朱鸭见侧身頷首,朝金鹅仙轻轻一点:
“鹅仙,你是否愿意为吴村长,示一示『精神之裂』患者发作时的真实眼神?”
金鹅仙说了一声“好咧”,她垂眸片刻之后,再抬首时——
她全身的气息渐渐收敛起来,犹如墨汁入水的感觉。
金鹅仙的左右瞳孔,突然变得失衡和大小不一:
她的左眼涣散如雾锁荒原,右眼空茫似古井无波;
她的眼白浮起了一层青灰色的薄雾,睫羽凝定,宛若两扇久闭的腐朽木门,既不纳光,亦不映人。
她的面肌变得无比鬆弛,嘴角平直如刀刻一般。
她的额间却隱隱绷出了无数细纹——这不是狰狞,而是生命被悄然抽离后的木然。
金鹅仙缓缓转颈,脖颈僵滯如锈轴轻旋,发出了类似“咔咔咔”的齿轮转动声。
她用空洞的目光黏住了吴波,又像似穿透了吴波的身体,把吴波钉向了某处不可测量的虚空。
然后,金鹅仙朝著吴波诡异的笑了。
金鹅仙那笑容里没有弧度,没有美感,也没有灵魂。
她的唇角机械牵动如傀儡提线,齿列微露,眼神却愈发溃散。
仿佛金鹅仙的灵魂正从眼眶深处,一寸寸的剥落,飘散,直至彻底湮灭。
金鹅仙突然拖著左腿,一步一顿,一瘸一拐,向吴波缓缓走近。
金鹅仙步履歪斜,却带著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执拗,仿佛脚下走的路不是青砖,而是通往深渊的奈何桥。
“啊——”
吴波顿时被嚇得猝然倒退半步,她將右手按於胸口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指尖冰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