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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叩首求渡
    不是因为门槛太高,也不是因为朱鸭见脚下又滑,而是因为,那扇虚掩的桐木门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稳的呼唤:“朱师父,你终於来了。”
    声音清亮,却无属於十一岁孩童的脆嫩;温软,却不带稚气的依附。
    就像一泓深潭里浮起的一粒星子,冷而明。朱鸭见並未应声,只將手中的油纸伞倾斜成四十五度角,伞沿垂落的水帘,霎时断开了一道缝隙。
    朱鸭见一脸诧异的抬眼望去。
    堂屋的侧角,金鹅仙端坐於一只褪色的蓝布蒲团上。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斜襟衫,领口绣著几朵將绽未绽的鹅绒花——针脚细密,却歪了一处,仿佛绣者中途失神,又要执意补完。
    金鹅仙目光呆滯,眼神空洞,瞳仁深处沉著两片极小的,不动的雾。
    那雾里没有惊惶,没有混沌,只有一种长久凝视物体后的倦怠,一种被时间反覆摺叠又摊开后的平整。
    杨树林在朱鸭见仔细观察金鹅仙的时间段里,跟金鹅仙的爷爷奶奶,隆重介绍了朱鸭见居士。
    金鹅仙的爷爷,佝僂憔悴,如一枚风乾的枣核,奶奶枯瘦的手紧攥著褪色的蓝印花布围裙边,指节泛白,青筋浮凸如老藤攀壁。
    两位老者在相对一视后,突然膝行三步,膝盖毫无预兆的落向地面,额头触地。
    额角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了闷而钝的声响——这叩首不是叩拜神佛的虔敬,而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节浮木的希望。
    “居士……请您救救她吧。”爷爷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
    “她夜里不睡,说家里有黄毛在爬,要起身去打,而白日却是又笑又哭,说看见平坡起火,平坡的火好大好亮……”
    “可现实之中,家里哪里有啥子黄毛在爬,以及平坡起火啊?这些都是她的幻觉,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啊!”
    朱鸭见在扶起两位老者后,並没有应答,他只缓步走到桌前坐下,解下肩头的旧布包,往里面取出了一本册子——封皮褐黄,边角捲曲,墨书四字《净髮须知》。
    此书纸页已脆,翻动时簌簌落灰,仿佛抖落了几粒陈年骨殖。
    此书奇诡。上半部皆是各种理髮之术,却字字暗合经络穴位,笔锋所指,竟似在梳理人的魂魄经纬。
    下半部骤转,墨色由浓转淡,纸页渐厚,载有风水八封、算命推理、画符写咒及行医济人的方子。
    此章赫然题曰:《精神之裂治验录》。
    朱鸭见指尖停在了“精神之裂”四个字上,墨跡微洇,似被水浸过又晾乾,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印痕,像泪,又像血痂。
    朱鸭见叫金大爷取来文房四宝,照方下笔:远志20钱、石菖蒲9节、琥珀粉10钱、柴胡30钱、鬱金30钱、龙骨粉10钱、大枣10枚……
    沙沙、沙沙——朱鸭见笔锋游走於宣纸之上,如春蚕食叶,细密而绵长。狼豪微颤,墨汁在沁入纤维的剎那,发出了极轻的“嗤”声。
    金鹅仙安静看著,忽然开口:“朱师父,你的衣服上有青衣江水的味道,我在孽镜地狱里面见过你。”
    听罢,朱鸭见握笔的手,突然顿住了。
    金鹅仙抬起眼,目光穿透那细雨迷濛的窗欞,落向了远方:“我在孽镜那里,看见了二十岁的我,还有一个穿著邋遢、手握酒壶、不修边幅的中年道人。”
    “他们都称呼你为朱师父,所以我认得你,刚才你一进门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而且,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一个徒弟,那个徒弟比我小,是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叫做吴耀兴。”
    朱鸭见心头一震,喉结滚动,手中的笔突然惊落在地,发出了“嗒”的一声脆响。
    而金鹅仙的爷爷奶奶在见此情景后,连忙將金鹅仙拉到了一边,叫金鹅仙不要疯言疯语胡乱开腔,並且一直对著朱鸭见道歉赔不是。
    朱鸭见摇了摇头,將掌心缓缓地覆上脸颊,指腹沿著太阳穴往下,滑至颧骨,再沿著下頜线轻轻揉按。
    朱鸭见隱约的认为,此女並非是在信口开河,因为朱鸭见在被太平军首领海大富搜捕的时候,他確实是逃到了青衣江。
    其次,那孽镜地狱在民间传说里,是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四层,主要负责审判那些,在生前犯罪后隱瞒罪行,或者通过欺骗,行贿等手段,来逃避阳间惩罚的亡魂。
    其核心机制是,通过一面名为孽镜的神秘镜子,照出罪人生前所有的罪状,作为后续刑罚分配的依据。亡魂在此层需要面对孽镜,镜中会显现出其全部罪行,使其无法遁形。
    隨后,再根据亡魂生前罪行的严重程度,將亡魂分派至其他地狱,如拔舌地狱、蒸笼地狱等,接受相应的刑罚。
    如果亡魂的罪行过於复杂,或者数量过多,难以在短时间里逐一核查,则亡魂可能会被长期囚禁於此,直至所有的罪孽显影完毕。
    孽镜地狱的存在,体现了对欺瞒行为的惩戒,强调了即使在阳间逃避了法律的制裁,到了阴间,也会通过超自然的方式,揭示当初的真相。
    金鹅仙如果没有去过孽镜地狱,没有照过孽镜的话,她又怎会知道朱鸭见的姓氏呢?
    而且,金鹅仙刚才还说,朱鸭见除了金鹅仙外,还有一个徒弟,那个徒弟还是个男娃儿,是叫啥子来著?对,那男娃儿的姓名,叫做吴耀兴。
    朱鸭见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转向了立在门边的杨树林:“小树林,老叔问你,那个吴耀兴……是啷个?”
    “吴耀兴是你们村的吗?你晓得他是哪个不?”
    杨树林则是一头雾水的挠著后脑勺,指甲缝里都快要抠出髮油了。
    杨树林憨厚地咧嘴:“老叔,我不晓得,咱杨家村里,姓杨的占一半,剩下的邵、李、王、保等等,別说是吴耀兴了,咱们村里连个带『吴』字的祠堂牌位都没得,哪还会有姓吴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