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国战系统降临第十个月。
大雪漫天,铺满山河。喧囂的古代大地,忽而沉寂下来。今年寒冬格外凛冽,连地处热带的势力疆域,气温也逐日走低。
在后世,一场大雪尚能阻断交通;而在车马艰涩的古代,积雪封路、冻山断道,实属寻常。
风雪所至,村落彼此隔绝,宛若散落棋盘上的豆腐块,互不相闻。
各路诸侯间的征伐,如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纷纷鸣金收兵,急调主力回防。
网上一时鬆了口气,弹幕翻飞:
“时间真快啊,国战系统落地都十个月了”
“以前嫌冬天裹得像粽子,烦死了;现在居然盼著雪再大点,真想这安静日子一直下去”
“要是古代直接滑进冰河纪就好了,谁也別打谁,多太平”
“呵,別代表所有人,弱队才求苟活。我们巴不得春雷一响,立马开战续命!”
“哈哈,十个月白捡三十年寿命,爽翻!”
自然有人喜,有人忧:弱势一方唯愿寒冬绵长,好爭一线喘息;强国则盼春风早至,趁势扩土续命。
毕竟冬日开战,粮草难运、士卒冻毙於途,得不偿失,故每逢岁寒,诸国皆按兵休战。
当然,这规矩只適用於绝大多数势力。
偏偏,世间有一支力量,不在其列。
……
大秦。
嬴政身著玄黑龙纹帝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双手垂立,立於三十丈高的咸阳城垣之上,目光沉静,遥望远方。
风雪席捲天地,將整个关中尽覆银装。
可若有人细察,便会惊觉:大秦街巷纤尘不染,雪片未落即消,竟无一片积存。
而城外旷野之上,百万甲士肃然列阵,黑压压不见尽头,队伍绵延不绝,直抵潁川郡城门之下。
“参见陛下!”
王翦身披玄铁重鎧,肩头猎猎招展著玄鸟战旗,昂然立於最前方的青铜战车之上,声如洪钟,震得整支大军都为之一肃。
“参见陛下!”
百万將士齐声怒吼,声浪翻涌如惊涛拍岸,大地为之震颤,苍穹为之变色,连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凝滯一瞬,簌簌抖落,不敢直坠。
蒙毅等人侍立在始皇帝身侧,不自觉攥紧拳头,胸中热血奔涌,几欲破膛而出。
旁人畏寒避战,视冬日为兵家大忌;唯我大秦,偏以凛冬为刃!
这数月来,秦军昼夜不息:调兵如棋落子,运粮似川流不息。迟迟未动雷霆一击,只因静候风雪封路、天地肃杀,那才是大秦铁骑踏碎山河的最佳时机。
如今大秦铁路纵横交错,密如蛛网,贯通九州;蒸汽机车早已驰骋千里,粮秣转运与后勤补给稳如磐石。章邯更於三日前亲率精干人手,將沿途铁轨积雪尽数清尽,確保车轮所至,畅通无阻。
另闢新道直通孔雀王朝,沿途广设补给站,星罗棋布。
外人只见大秦半年沉寂,殊不知暗流奔涌,满朝文武夙夜匪懈,连政哥都重拾旧习,每日批阅奏章至漏尽更残,遑论其余臣工。
“好久不见。”
嬴政薄唇微启,语调平和,仿佛邻家老者閒话家常。可他只是静静佇立,便自有千钧威压扑面而来,令人脊背发凉、心头剧震。
霎时间,万籟俱寂。
若有后世之人亲临此地,目睹这般景象,怕是要惊得魂飞魄散,究竟何等人物,单凭一句寻常问候,竟令百万雄师屏息敛声、肝胆俱沸?
纵是庙堂供奉的神祇、传说中的真仙,气场也未必如此慑人。
“开战!”
他目光缓缓扫过左翼、右翼,掠过一张张坚毅面孔,良久,吐出二字。
话音未落,近百万將士齐声长啸,剎那化作近千个方阵,步履鏗鏘,井然有序登乘身后列队待发的蒸汽列车。
当中有鬢髮已霜的四十老兵,亦有面带稚气的十五少年,无人退缩,无人踟躕!
不单因军功授爵之制刻入骨髓,更因始皇帝一人,早已成为秦人心中不可撼动的信仰图腾。
在秦人眼里,始皇即是天命,即是大道,即是唯一神明。
大秦不信神,只信始皇!
若自九天俯瞰,整座帝国恰似一具精密运转的战爭巨械,在无数双手中悄然启动,轰然前行。
一队队黑甲士卒如墨潮奔涌,浩浩荡荡,直指孔雀王朝边境。
“陛下,別说將士们心潮澎湃,连臣都热血上头,恨不能披甲执锐,再赴沙场,为大秦再添一道赫赫功勋!”
章邯双拳紧握,目光灼灼望向远方,肩头微微起伏,难掩激动。
当年因旧伤从前线退下,国战系统降临之后,不仅沉疴尽去,筋骨更淬炼得远超往昔。
“光阴如梭啊……转眼已是七年。”
蒙毅轻嘆一声。
此番由王翦掛帅出征,他与章邯则坐镇咸阳,统筹调度全局。
“传朕旨意,凡涉军餉拨付、粮草调运之事,但有掣肘阻挠者,不必稟报,立斩不赦,株连三族。”
嬴政语气平静,却字字裹挟杀机。
大秦有一条铁律:凡属將士之物,寸土不容染指。
谁伸手,谁灭门。
多少兵卒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但他们背后站著一座山,秦始皇。
当年潁川郡守私吞一层军费,始皇帝得知,未加半分迟疑,当即满门抄斩。此事震动朝野,至今余波未息。
自此,再无人敢碰一线士卒的饭碗。
別的事或可念旧情、留余地,唯独这一条,始皇帝从不留情。
正因如此,明知沙场九死一生,將士仍愿效死,
不单出於忠义,更出於清醒:唯有始皇帝在位一日,他们残了有人养、病了有人医、死后有人祭;换作旁人,谁肯担这份重责?
“陛下放心,臣已周密部署。押运粮草者,全是近年科举擢拔的青年俊彦,清正干练,绝无差池。”
章邯挺起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不知不觉,老九创的科举制,已推行七年了……也不知他眼下如何。”
一听到“科举制”三字,嬴政身形微顿,抬眼望向西方,心底思念如决堤江水,汹涌难抑。
七年不见,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嗯……不过四十多个罢了。
“父皇,儿臣隨时可奔赴西境,助九哥一臂之力!”
忽而一只白嫩小手从城墙垛口探出,嬴冰脚尖轻点墙砖,灵巧一跃,翻身攀上城楼。
嗯?
章邯面色骤然一紧,左右飞速扫视,確认佛未现身,才悄悄鬆了口气。
嬴冰比嬴璟初警觉差得多,曾数次险些泄密,暴露大秦底牌。
大秦实力毋庸置疑,可若被孔雀王朝提前洞悉、早做防备,必致將士徒增伤亡。
“谁放你出来的?”
嬴政垂眸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前几日刚接到西陲急报,说嬴璟初修好了秦二世皇陵;他万没料到,这小子竟有样学样,在咸阳城外也偷偷建起一座皇陵。消息传来,他当场气得拂袖砸了两盏玉盏,旋即下令將嬴冰幽禁。
“父皇,儿臣都被关整整一个月啦!”嬴冰奶声奶气,委屈巴巴。
他仰头望向西方,眼神热切又嚮往,还是跟著九哥踏实啊。
“十三公子,您眼下不必奔赴前线,因为有更紧要的事,等著您去做。”
章邯立在一旁,忽觉始皇帝目光投来,眸光一闪,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啊?
嬴冰一愣,眉头微蹙,满脸不解,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深意。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始终在刻意收敛锋芒,可天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再怎么遮掩,实力也难免外泄一二。如今已有不少后世势力盯上了大秦,这绝非吉兆。所以臣特意命人建起一座极其简陋的村落,只等您带佛前往坐镇,故意摆出一副孱弱之態,好让敌人误判形势,放鬆戒备。”
章邯语气沉稳,徐徐道来。
此前,他依始皇陛下的旨意,督造了一批破旧不堪的屋舍,又招募一批精於演戏的百姓住进去,装作贫苦山民。
以大秦如今的底蕴,本不必如此费心设局。但既然有妙计可用,为何不用?谁都不是傻子,自然要借势而为。
“章大人,您早该跟我说明白!”嬴冰双目一亮,神情顿时跃动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孩子样样都好,唯独一点让人头疼,跟老九实在太像了。”嬴政望著嬴冰匆匆离去的背影,语气里掺著几分感慨,几分忧虑。
嬴冰自小与嬴璟初朝夕相处,早已把他奉为楷模。耳濡目染之下,连那份不动声色的谋略、藏於笑谈间的机锋,也都学了个十成十。
多些心思不是坏事,难就难在,他眼下尚无自保之力。一旦被视作威胁,极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也是为何,当嬴政得知嬴璟初远赴罗马、大肆布局时,心头始终悬著一块石头。
“陛下,成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十三公子才刚起步,臣相信,假以时日,他的建树定不会逊於臣。”
章邯拱手劝慰。
原本想说的是“不输於嬴璟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实在太过遥远。嬴璟初的成就,几乎已是神话:
十岁初登战场,亲率铁骑踏平韩地;十五岁尚未喘息,便已扬帆跨海,直指罗马;到了异域,非但未损一兵一卒,反而开疆拓土,另立新邦,威震万里。
更不必说,少府与轻工业体系,全赖他一手奠基。这份功劳,早已超出寻常功绩的范畴。
在章邯的记忆里,能与嬴璟初比肩的,恐怕唯有当年身为质子、却逆天崛起的始皇陛下本人。
“老九確乎远超朕的预期。便是当年的朕,怕也未必有他这般锐气与格局。”嬴政坦然頷首,並无半分不悦。
哪个父亲,不盼儿子出类拔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