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公共租界，普鲁士领事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会议室，在深棕色的长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陆军武官施泰因上尉攥著捲成筒的加密电报，几乎是一路小跑衝上二楼，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
    他推开门的时候，领事冯?克莱斯特正和几名商务官员核对下个月的军火订单。桌上摊著厚厚的货单，克虏伯火炮的参数表压在最上面，几人原本还在笑著討论，这批火炮卖给倭国之后，能赚回多少利润。
    施泰因的闯入打断了屋里的轻鬆氛围。冯?克莱斯特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钢笔，他对下属的失態有些不满，普鲁士人向来讲究沉稳，这般慌慌张张，实在不成体统。
    他还没开口训斥，施泰因已经把电报拍在了桌上，呼吸都带著喘。
    “领事先生，东海前线的观察船发来密电，倭国第一舰队，败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冯?克莱斯特指尖的钢笔顿在半空，半天没落下。他盯著施泰因，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觉得对方看错了。
    “你再说一遍？谁败了？”
    “倭国，东乡平八郎指挥的第一舰队。” 施泰因咽了口唾沫，把电报展开铺在桌上，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观察船亲眼所见，十七艘战舰被击沉击伤，所有补给船队全被炸毁，运粮船弹药船一艘没剩。残余的舰船已经调头往本土逃了，东海制海权，落到赵明羽手里了。”
    旁边的商务官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连连摇头。
    “不可能。东乡平八郎是不列顛皇家海军学院毕业的，战术都是正统西洋打法，我们派去的军事教官也说，倭国水师的训练水平远在神州水师之上。赵明羽的海龙营成军才几年？撑死了三年，连正经的大规模海战都没打过，怎么可能贏？”
    “是啊，” 另一名炮兵军官附和，“倭国的战舰都是英吉利造的最新款，航速快，火炮口径也大。赵明羽手里那些船，不少还是缴获的旧船，就算有几艘新造的，船员也都是旱鸭子出身，怎么可能打得贏？”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不信。倒不是他们刻意贬低赵明羽，而是这几年他们看著倭国一点点攒起这支舰队，从舰船到教官再到战术，全是欧罗巴手把手教出来的。反观赵明羽，起家不过是皖北的一支乡勇，陆军能打也就罢了，海军纯粹是半路出家，別说和正规西洋海军比，就连倭国这种徒弟辈的，按理也该比他强出一截。
    施泰因等眾人说完，才沉声道。
    “我一开始也不信，反覆核对了三遍密电。是观察舰舰长亲自发的，三层专属加密，不会有错。” 他指著电文上的战术记录，“赵明羽没和倭国正面拼舰炮，正面佯攻牵制，两翼绕后直接打补给船队。东乡平八郎太急著接舷近战，阵型拉得太开，等反应过来后路已经断了。没了粮草弹药，再强的船也没用。”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冯?克莱斯特拿起电报，逐字逐句看了两遍，后背莫名冒出一层凉意。
    他之前和罗伯逊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都觉得赵明羽这次必败。甚至半个月前，他们还私下碰过一次，商量著等赵明羽水师垮了，怎么借著清廷的手，把他手里的造船厂和矿山都拿过来。
    现在倒好，预想中的惨败没等来，反而等来了一场大捷。
    冯?克莱斯特放下电报，走到墙边的东海地图前，目光落在倭国九州的位置。
    “他打贏了海战，接下来会怎么做？退回东南？还是……”
    “观察船的情报里说了，” 施泰因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赵明羽已经下令，所有陆军登船，水师护航，目標是佐世保。他要登陆倭岛本土。”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打贏海战已经够出人意料，居然还要主动登陆打本土？
    冯?克莱斯特盯著地图上佐世保的位置，手指轻轻敲了敲墙面。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如果赵明羽真能拿下九州，甚至打下更大的地盘，那东亚的格局就彻底变了。之前大家默认的平衡是，清廷管著大陆，倭国看著东洋，不列顛攥著海权，大家各赚各的钱。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赵明羽，手里有陆军有海军，还控制著东南最富庶的几个省，真要是让他成了气候，以后这片地方谁说了算，可就不一定了。
    “诸位，说说看法吧。” 冯?克莱斯特转过身，看著屋里的眾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对待这位赵大帅？”
    眾人对视一眼，很快分成了两派。
    保守派的军官觉得，必须继续扶持倭国，甚至可以联合不列顛、法兰西一起施压，不能让赵明羽一家独大。理由很简单，赵明羽这人太硬气，之前在东南就敢收洋人的税，敢和领事馆对著干。真让他坐稳了东海，以后欧罗巴的船想在这片海域通行，恐怕都要看他的脸色。到时候別说领事裁判权，就连租界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商务派的官员却不这么看。
    他们算了一笔帐，扶持倭国这么多年，前前后后投了多少钱，卖了多少军火，结果一场海战就打没了。再投钱进去，就是无底洞。反观赵明羽，手里有实权，控制的地盘比倭国大得多，人口多，资源也多。之前和他做生意，不管是买茶叶丝绸，还是卖机器军火，人家付款爽快，规矩清楚，从来不像清廷那样，一笔款子走半年流程，还要被层层官吏扒皮。
    “与其扶一个扶不起来的倭国，不如换个合作对象。” 商务官摊了摊手，“赵明羽要搞洋务，要造枪造炮，要建工厂，这些都得找我们买技术买设备。只要能拿到通商特权，能让我们的商品畅通无阻，他当不当东南的王，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可他要是反过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保守派反驳，“这人野心太大，今天敢打倭国，明天就敢打租界。”
    “他不会。” 冯?克莱斯特忽然开口，目光里带著算计，“他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京城的朝廷，不是我们。他要和清廷对著干，就需要我们的军火和技术，需要我们的商贸给他赚钱。只要我们给得起他想要的，他就不会和我们翻脸。”
    他顿了顿，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
    “先不急著站队。传我命令，让驻福州的商务代表找机会接触一下赵明羽的人，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和我们做生意是什么態度。另外，派一艘快船去东海，盯著他的登陆部队，看看他到底能在倭岛打出什么样子。”
    眾人纷纷点头。
    冯?克莱斯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租界里往来的西洋商人，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原本以为稳贏的赌局，突然就翻了盘。欧罗巴人在远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格局，搞不好，真要被这个三十出头的神州年轻人给搅乱了。
    同一时间，美利坚驻沪商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和普鲁士那边不太一样。
    十几个商会代表围坐在一起，手里都拿著刚传过来的战报，脸上的表情有惊讶，却没多少慌乱，反而不少人眼里带著点喜色。
    商会会长汉密尔顿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赵明羽的水师贏了，还要打倭岛本土。之前我们一直在担心，万一他输了，东南乱起来，茶叶和丝绸的航线断了，今年的订单得赔一大笔。现在看来，倒是不用愁了。”
    底下有人接话。
    “何止是不用愁。我看是好事。赵明羽主政东南这几年，关税定得明明白白，底下的官吏也不敢乱伸手，我们做生意省心多了。不像北边的口岸，清廷的官今天一个捐税，明天一个摊派，烦都烦死了。”
    “没错。之前我去福州谈生意，人家的商务局官员，公事公办，谈好的价格说一不二。哪像在京城，光打点各级官员，就得花出去三成利润。”
    “要是他真能拿下倭岛，那我们又多了一个市场。倭国那地方穷是穷，可生丝和海產品不少，还能当跳板往北边去。”
    眾人七嘴八舌，大多都觉得这是好事。
    美利坚在远东的势力不如不列顛，也没那么多殖民地要守，他们最看重的就是做生意。谁能给他们稳定的通商环境，谁能让他们赚钱，他们就愿意和谁打交道。之前赵明羽名气再大，也只是个地方督抚，大家还不敢太得罪清廷。现在他打贏了海战，眼看就要成气候，商人们的心思自然就活泛了。
    汉密尔顿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太冒进。清廷毕竟还是名义上的朝廷，我们官方不能直接表態站队。免得万一出了变故，北边几个口岸的生意受影响。”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以商会的名义，给福州的分號发报，让他们准备一批上好的西洋药品和望远镜，以劳军的名义送给赵明羽的水师。顺便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等战事结束了，能不能扩大我们在东南的通商口岸，多开几个码头。”
    “另外，派我们的商船跟著去看看，实地了解一下战况。记住，只是商船，不是军舰，別惹麻烦。”
    眾人纷纷称是。
    汉密尔顿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心里也在琢磨。
    他和赵明羽没打过太多交道，只知道这人年轻，手段硬，脑子活，和那些守旧的清廷官员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人，要是真能执掌神州东南，甚至更多的地盘，对美利坚的商人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会议散了之后，汉密尔顿刚回到办公室，就收到了普鲁士领事馆送来的帖子，约他明天上午在公共租界的咖啡馆见面，商议东海局势。
    他笑了笑，把帖子放在一边。
    看来不止是美利坚，欧罗巴那些人，也都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