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站在市长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彻底堵死了市政府大门前的广场。
“林枫!滚出京州!”
“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开工!”
愤怒的口號,匯成一股声浪,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依旧清晰可闻。
人群中,有衣著光鲜的本地商人,他们是金融城的材料供应商、建筑分包商。
为了这个项目,他们抵押了房產,贷空了银行,赌上了全部身家。
项目一迁走,他们就是倾家荡產。
更多的人,是那些刚刚被遣散的工人。
他们脸上带著被背叛的愤怒和对未来的茫然。
一张张巨大的白色横幅,在人群中格外刺眼。
“无能市长林枫,断我京州前程!”
“谁砸我们饭碗,我们跟谁玩命!”
秘书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双腿都在打哆嗦。
“市长……保安快顶不住了,他们要衝进来了!”
林枫没有回头,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引以为傲的学歷,他无懈可击的履歷,他在京城家族里获得的所有讚誉。
在楼下那片汹涌的民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一文不值。
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一种被无数只手拖拽著,要將他撕成碎片的恐惧。
“嗡……嗡……”
私人手机在办公桌上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的名字,让林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沙瑞金。
他深呼吸,接通了电话,强作镇定。
“沙书记……”
“林枫!”
电话那头,传来沙瑞金压抑著怒火的咆哮。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现在全省都在看我们汉东的笑话!看你京州市的笑话!”
“千亿的项目,你说停就停!现在要跑了,你满意了?”
林枫急忙解释。
“书记,这不是我的问题!是陈默,他这是阳谋!他故意设局……”
“我不管什么阴谋阳谋!”
沙瑞金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冰冷。
“老百姓不管那些!”
“他们只知道,你林枫,把他们的饭碗给砸了!”
“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金融城的项目真的飞了,你这个市长,也就当到头了!”
电话被狠狠掛断。
林枫耳朵里,还迴荡著“嘟嘟”的忙音。
他还没缓过神来,办公室的电视上,汉东卫视的午间新闻,正插播一条紧急快讯。
画面里,是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
李达康穿著病號服,半躺在床上,面对著记者的镜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很难过,非常难过!”
“金融城项目,是我们京州百年一遇的发展机遇!是我李达康,是整个京州班子,辛辛苦苦,求爷爷告奶奶才爭取来的!”
“现在,就因为某些干部,为了所谓的『程序』,为了个人的政治目的,就把这个项目给搅黄了!”
“这是对京州人民的犯罪!是歷史的罪人!”
李达康说到激动处,捶著胸口,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样子。
而电视画面的右上角,一个小窗口里,正在循环播放著另一段影像。
吕州市。
陈默的车队,在当地警车的开道下,缓缓驶入市区。
道路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欢迎的吕州市民,他们挥舞著小彩旗,脸上洋溢著热切的期盼。
“欢迎陈省长!”
“欢迎金融城落户吕州!”
一边是兵临城下,万民唾骂。
一边是夹道欢迎,眾望所归。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枫的脸上。
杀人诛心!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几位副市长走了进来,个个愁眉苦脸。
为首的常务副市长,將一份辞职报告放在了林枫的桌上。
“市长,我心臟病犯了,需要长期休养,这工作,我干不了了。”
另一位副市长也跟著开口。
“市长,我老婆要生了,我得请假回去陪產。”
“我妈病了……”
“我……”
转眼间,整个京州市委班子,集体“病倒”。
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为林枫这个惊天的决策背锅。
办公桌上的座机,再次响起。
是京州银行的行长。
“林市长!项目要是迁走,我们银行给山水集团和下游企业批的几百亿贷款,立刻就会变成坏帐!”
“京州的信贷系统,会面临崩盘的风险!”
“我们已经准备联名,向银监会匯报京州的恶劣营商环境!”
一通通电话,像一柄柄重锤,將林枫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的秘书又拿来一张纸条。
“市长,高书记的秘书刚刚打来电话传话。”
林枫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是高育良的笔跡。
“做官要懂进退,有些面子该丟就得丟,否则,丟的就是帽子。”
“轰!”
林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京城林家。
父亲的咆哮还在耳边。
“我林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立刻!马上!把这件事给我平息掉!否则你这辈子都別想再回京城!”
他看著楼下那片愤怒的海洋,看著电视里李达康那张痛心疾首的脸,看著桌上那张写著“丟面子还是丟帽子”的纸条。
林枫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正午,到黄昏。
脚下,丟满了菸头。
那个意气风发的京城天骄,那个指点江山的年轻市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空洞,满脸颓败的中年男人。
终於,他掐灭了最后一根烟,拿起了那部他再也不想触碰的电话。
他翻出一个號码,手指颤抖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餵。”
陈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枫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陈省长……我是林枫。”
“我知道。”
“您……您看,能不能回京州,我们……再谈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
“林市长,我现在正在吕州看地,这里的风景不错,王市长也很热情。”
“如果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诚意,我看,就不必谈了。”
实质性的诚意……
林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咬紧了后槽牙,牙齿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对著话筒,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屈辱的一句话。
“之前的停工令,我立刻撤销。”
“我……我亲自去工地现场办公,给您……”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