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那一声声“陈省长万岁”,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站在人群外围,被隔绝在狂欢的世界之外。
明明只隔著几米,却像是隔著天与地。
他看著那个被工人们簇拥在中心,神情依旧平静的男人。
看著那个亲手撕碎了股权协议,哭得老泪纵横的郑西坡。
看著那些上一秒还对他怒目而视,下一秒就感激涕零的老工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跳樑小丑。
他辛苦调查,他冒著风险接触高小琴,他拿著所谓的“铁证”去闯市委书记的办公室。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推动歷史的英雄。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陈默搭好了一个更华丽的舞台。
而他自己,连站在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成了引发这场闹剧,差点让事情无法收场的罪魁祸首。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感,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比被人真的扇了耳光还要难堪。
现场,无数的手机高高举起,闪光灯亮成一片。
那些记者们,更是扛著长枪短炮,將镜头死死对准陈默。
一个年轻的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
他脸上的表情,是极度的兴奋和崇拜。
“快!快发出去!就用这个標题!”
“《单刀赴会!陈省长三条承诺,十分钟解决大风厂十年顽疾!》”
他的同伴同样激动。
“我这边视频已经剪好了!马上上传!”
“『最有魄力的省长』,这个標籤一定要打上!”
不到半个小时。
网际网路的世界,被彻底引爆。
一段经过快速剪辑,配上了激昂音乐的视频,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传播。
视频的开头,是工人们愤怒的口號和对峙的紧张场面。
紧接著,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入。
陈默独自下车,走向人群。
那平静的步伐,那孤身一人的背影,在镜头的特写下,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场。
然后,就是那震撼人心的三条承诺。
“第一,股金按通货膨胀全额补偿!”
“第二,项目利润百分之十,成立永久福利基金!”
“第三,资助所有子女孙辈,从小学到大学毕业!”
每一句话,都配上了现场工人们从震惊到狂喜的特写镜头。
视频的最后,是郑西坡撕碎协议,与陈默共饮一杯酒的画面。
是所有工人山呼海啸般高喊“陈省长万岁”的场景。
整个视频,情绪饱满,衝击力十足。
热搜榜单,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被刷新。
#陈省长三句话解决大风厂#
#最有良心的省长#
#我们想要一个陈省长#
一个个词条,被顶上了热搜第一,第二,第三。
后面,跟著一个鲜红的“爆”字。
评论区彻底沦陷。
“我靠!我没看错吧?这是省长?这魄力也太绝了!”
“不画大饼,不说空话,直接给钱,给福利,给未来!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官啊!”
“通货膨胀计算股金,利润分红当养老金,还包了子孙后代的学费?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省长!酸了,坐標隔壁省,可以空投一个过来吗?”
“哭了,我爸就是老国企工人,下岗一辈子,看到这个视频,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哭得稀里哗啦。”
“这才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粉了粉了!从今天起,我就是陈省长的自来水!”
省委宣传部。
部长看著网络上几乎一边倒的讚誉,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拿起电话,向沙瑞金匯报。
“书记,舆论反应非常正面,我们是不是……可以顺势引导一下?”
电话那头,沙瑞金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大风厂这个雷,终於拆了,他当然高兴。
可是陈默这种解决方式,这种收买人心的手腕,让他感到了一股深深的不安。
这个年轻人的威望,已经高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嗯。”
良久,沙瑞金只说了一个字。
“要大力宣传。”
“要让全省的干部都好好学一学,什么叫做啃硬骨头的精神!什么叫做为民办事的担当!”
得到了书记的肯定,整个汉东的宣传机器,开始满功率运转。
报纸,电视,网络……
陈默亲民、实干、有魄力、有担当的完美形象,被迅速树立起来。
……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网友的评论,端著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太可怕了。
这个陈默,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
他是在诛心!
他用钱,用福利,用未来,这三板斧,把所有人的心都给收买了。
这种能力,比任何权力都让人恐惧。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这位老谋深算的省委副书记,同样在看新闻。
他捻著茶叶,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自问,如果今天换成自己去处理,绝对做不到陈默这般举重若轻。
自己会考虑程序,会考虑影响,会考虑各个部门之间的平衡。
而陈默,他什么都不考虑。
他只考虑一件事: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达到最好的效果。
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喧囂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警察们敬畏的眼神。
官员们复杂的目光。
工人们狂热的欢呼。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小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武器,他坚信不疑的程序正义,在陈默那简单粗暴的“三板斧”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终於明白,自己和陈默的差距在哪里。
他还在想著怎么按照规则去下棋的时候。
陈默,已经把棋盘给掀了。
然后用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利益,重新制定了一套他的规则。
他回到临时的住所,將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钟小艾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看著屏幕上妻子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亮平,我看到新闻了,大风厂的事情……”
“嗯。”
侯亮平的声音,乾涩沙哑。
“你……没事吧?”
钟小艾察觉到了丈夫语气里的不对劲。
“我没事。”
侯亮平挤出三个字。
他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那些自我怀疑的念头,却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正义的结果”,还是那个看起来完美的“正义的程序”?
如果一个不合规矩,甚至不合程序的手段,能带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那这个手段,它还是错的吗?
这种认知上的混乱,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和迷茫。
他对陈默的看法,也开始变得复杂。
从最初纯粹的敌视和厌恶,到现在,竟然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掛断电话。
侯亮平缓缓走到洗手间。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憔悴、迷茫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挫败。
他第一次问自己。
“我来汉东,到底是对是错?”
“我坚持的,到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