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带著哭腔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响。
“侯处!不好了!”
“大风厂的工人们……突然全都聚集起来,把……把京州市政府的大门给围了!”
侯亮平脸上的志得意满,像是被瞬间冻结的油彩,僵硬,然后寸寸龟裂。
什么?
围了市政府?
怎么会?
他刚刚才推动成立了工作组,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工人们应该敲锣打鼓感谢他才对!
“胡说八道!”
侯亮平一把推开下属,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他绝不相信!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
京州市政府大院门口。
侯亮平赶到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不再是往日庄严肃穆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將气派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至少有数百人,大部分是头髮花白的老工人。
他们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此刻却被一种悲愤的情绪所占据。
一条条红色的横幅被高高举起,上面的白字刺眼夺目。
“我们要工厂,不要施捨!”
“还我股权,还我尊严!”
“资本家滚出大风厂!”
口號声此起彼伏,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衝击著每一个在场人员的耳膜。
空气中,瀰漫著愤怒与绝望交织的味道。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所期待的鲜花和掌声,变成了一场他从未预料过的巨大风暴。
而他,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人群的最前方,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身形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就是原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他面容坚毅,看著政府大院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祈求,只有浓浓的不信任和决绝。
侯亮平明白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想立功,想儘快解决问题,却忽略了工人们最真实的想法!
不。
不是忽略了。
是他根本就没想过去问!
在他看来,给钱,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一种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的羞辱感,涌上侯亮平的心头。
但他不能退。
他是最高检的处长,是来办案的。
他必须控制住局面!
“大家冷静一下!听我说!”
侯亮平拨开外围的警察,奋力挤到人群前面。
“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
他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试图用身份来镇住场面。
“大风厂的问题,省委已经高度重视,成立了联合工作组!你们的诉求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然而,他的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
人群炸了。
“最高检的怎么了?”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工人指著他的鼻子骂道。
“还不是跟那些当官的,跟那些资本家穿一条裤子!”
“解决?怎么解决?用那点补偿款就把我们打发了?”
“我们辛苦一辈子建起来的厂子,凭什么就成了別人的?”
“你就是那个跟山水集团高小琴勾结的侯亮平吧!”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人群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骗子!”
“滚回去!”
“我们不信你!”
侯亮平彻底懵了。
他和高小琴勾结?
他明明是去“审讯”高小琴,並且取得了“重大突破”!
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还传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有!大家要相信政府!”
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矿泉水瓶从人群中飞出,“啪”的一声,砸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的矿泉水水溅了他一脸。
狼狈不堪。
侯亮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坚持的程序正义,在这些愤怒的工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所谓的“功劳”,转眼间就变成了引发这场群体性事件的导火索。
就在局面即將彻底失控,后方的警察们手足无措,准备上报请求防暴队支援的时候。
“都静一静!”
郑西坡开口了。
他那沙哑但充满力量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愤怒的工人们,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无数的记者,將镜头和话筒对准了他。
郑西坡没有看侯亮平,也没有看那些严阵以待的警察。
他从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份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的纸质文件。
郑西坡高高地举起那份文件,面向所有的镜头,面向所有的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却响彻了整个广场。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
“我们是来要回属於我们自己的东西!”
“补偿?我们不要那点可怜的施捨!”
他展开那份泛黄的文件,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我们要拿回属於我们自己的工厂!”
“这是我们大风厂全体持股职工,当年入股的协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按照这份协议,我们,才是大风厂真正的主人!”
“主人”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现场的阴云。
也狠狠劈在了侯亮平的天灵盖上。
股权协议?
工人们才是工厂的主人?
这……这怎么可能!
高小琴给他的材料里,根本没有提过这个!
整个事件的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再是简单的劳资纠纷。
这是一场关乎几百上千名职工切身利益的產权归属之爭!
“我们要工厂!”
“还我股权!”
工人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让整个市委大楼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
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死死地盯著监控屏幕。
当他看到郑西坡拿出那份泛黄的协议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完了。
事情,彻底闹大了。
群体性事件,產权纠纷,省委刚刚批示的工作组……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而那个该死的侯亮平,就是点燃引线的人!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猴子!”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现在恨不得衝下去把侯亮平的脑袋拧下来。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看著屏幕里那份被高高举起的股权协议,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个烂摊子,他接不住。
京州市,也接不住!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给我接通陈默副省长的电话!”
“立刻!马上!”
……
市政府大门前。
侯亮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被工人们的怒吼声和不信任的目光包围。
他成了最尷尬的存在。
他本想来邀功,却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
他本想当英雄,却成了引发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
他之前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和豪情,在这一刻,被现实砸得粉碎。
现场的警察和官员们,也都束手无策。
面对这份股权协议,面对这些只想要回自己工厂的老人,任何激进的清场行动,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没有任何警车开道,也没有鸣笛。
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独自驶了过来。
它没有停在远处,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开到了距离人群最近的警戒线旁,缓缓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辆突然出现的车吸引了过去。
车门,打开了。
一只擦得鋥亮的皮鞋,踏在了地上。
紧接著,一个挺拔的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陈默。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没有跟一个秘书,更没有带一名警卫。
他就这样,孤身一人。
在数百名激愤的工人,无数闪烁的镜头,以及侯亮平呆滯的目光中。
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向著风暴的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