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县,县衙。
王新在此宴请所有军队主將,席位最末是永寧县知县,他此时此刻,低著脑袋,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想在这里,只想置办酒宴,然后在门外候著,等著帮什么將军、总兵、参將之类的大人物们吃完饭,喝完酒,散去之后,他在出现收拾残羹剩饭。
但按规制,
这些客军將领,在打完仗之后,把军队安置在城外,地方官鬚髮钱粮犒劳军队,以表“军护生民,生民供军”之义,
然后,
二请主將入城饮宴,
主將须得拒绝一次,言明职责在身,军法无情,不敢入城,不敢饮宴。
第二请的时候,地方官要捧著有百姓签字署名的民册去请,意思是地方百姓想请护他们身家性命的將军喝一杯家中老酒,
將军若是推辞,便是拂民意。
然后,
將军收下民册,同意饮宴,地方官作陪,等班师回朝的时候,把民册交由兵部或中书,既是免罪金牌,又是表功铁证。
当然了,
这个时期,这种套路基本已经不玩了,因为皇帝不在意,皇帝都不在意了,地方官和將领就更不在意了,
入城抢劫!
王新也不在意这些,但地方官作陪是免不了的,说的简单些,就是不能给周衍招黑。
王新举杯邀眾將共饮,一杯放下之后,他扫视眾人,开口道:
“眾將奉令而来,耗数月之功,平定河南贼乱,沿途地方未筹军资,本官当与粮资,秦良玉、猛如虎、虎大威、文武,各部领银十万两,粮五千石,草八百束,诸位之功,带总理大人呈报京师,天家自有封赏。”
秦良玉、猛如虎、虎大威、文武四人起身拱手行礼,同声道:
“谢將军!”
王新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而后看向秦良玉,说道:
“我有一问,不知宣抚使可否告以事情?”
秦良玉点头:“將军明言便是。”
王新沉吟片刻后,道:“自总理大人上任以来,四川各地战报呈送到案,我也看过一些,不违心说,委实笼统,太过粗糙,故,我想问宣抚使,四川境內... ...是否地方不睦?以致地方呈奏一派泰安,战报却遮遮掩掩,只能以粗糙简略应付。”
说的简单些,就是问四川內部是不是当官的和当兵的有矛盾,地方上的局部战场打的稀碎,战报遮遮掩掩不敢说,出自一地的战报,前后不搭,混乱不堪。
秦良玉闻言,先是表情一僵,隨后苦笑道:
“非是不睦,而是水火不相容。”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看向秦良玉。
王新也是一愣,当即问道:“若水火不容,那粮餉定然受限,四川各地军民,如何与贼寇作战?”
秦良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了龙在田一眼。
只是一个动作,眾人便知道了內情,多半跟龙在田一样,地方招募乡勇义军,自用粮食,与贼作战。
“百姓资粮成军,保家卫国。”
秦良玉说了十个字,但就是这十个字,却道尽了四川现状。
老百姓先贡献家中粮食,然后,自愿加入乡勇,组成义军抗敌。
王新沉默良久,从怀中拿出一支刻著【令】字的小小令牌,他看著手中令牌,下一刻,把【金箭令】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鐺”的一声闷响,他长长一嘆:
“可嘆只是金箭令,不似宝剑斩邪佞,罢了,不说了,本官再敬眾位將军。”
堂中所有人都看向王新手掌下按著的那枚“金箭令”,再听王新说的那番话,都品出了別样滋味。
这顿饭吃的並不怎么畅快,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眾人便各自散去,出城回营。
王新也回了自己的大营,左军军营那边的“点功领赏”还在继续,同时,各营造饭,让整支大军痛痛快快吃一顿热乎饱饭。
王新回营之后,先是处理了几份军务,看到了时辰,准备出帐巡营,
而就在这时,
亲兵来报,石柱宣抚使秦良玉请见,现在营外百步等候。
王新站在大帐前,道:“请宣抚使进营。”
然后,
又对身旁亲兵说道:
“去告诉韦千户,我这里有事,与他交换巡营时间。”
“是。”
吩咐完后,
王新也没进帐,就站在帐前等候,不多时,前方出现两道人影,却是亲兵带著秦良玉来了。
“拜见將军。”秦良玉拱手行礼。
“嗯,宣抚使深夜来见,定有要事,快请进帐。”王新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进帐落座,亲兵给秦良玉倒了杯炭盆铁架上坐著的热水冲茶,便退了出去。
“宣抚使喝杯热茶,散散寒气。”王新说道。
秦良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下,象徵性的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对王新拱手道:
“標下来此目的,想必將军心中明澈,今日宴上,將军有此一处,標下回去之后,思量许久,已有决定,但標下愚钝,不知此中变化如何,还请將军明言,以宽標下之忧。”
快人快语,开门见山。
王新没有思量,当即回道:
“四川太远,道路不便,又有黄册,故奸邪横行无忌,虐军民奇多而外鲜有人知,总理大人受命七省军务,当顾四川,然官员奏本,军务战报,相差巨大,內容更是遮掩严重,总理大人便是有心整肃,也无权处置,
此『金箭令』斥军不斥官,令下地方,如烟云消散,若遣使者,持尚方剑,代天巡察,整肃地方,再与『金箭令』调度军队,既平四川贼乱,又除四川沉疴,岂不完美?”
秦良玉心中咯噔一声,王新所说的,正是她想的,毕竟宴席上王新的暗示都那么明显了,但她却也害怕,倘若自己连同其他官员,联名上疏,给周衍请尚方宝剑,铁定会被皇帝猜忌,將自己甚至联名那些官员,都视作周衍一党,
可现在的四川,真的到了万难之时,若不整肃,难道要让数百万军民都死在赃官和贼寇之手吗?
她艰难开口:
“不知... ...將军遣使,如何作为?”
她想问问王新拿到尚方宝剑入四川之后,要干什么,如果真能救四川的军民百姓,便是被皇帝猜忌,最后获罪,她也认了。
王新笑道:
“如何作为,宣抚使可別问我,我不知道。”
嗯?
秦良玉十分不解的看著王新。
王新伸手指了指她,
“本官会向总理大人进言,请总理大人呈报天家,赐你尚方宝剑,代天巡察,整肃地方,但有用兵,可驱河南十万之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