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太阳依旧毒辣,烤得大地都在冒烟。
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野狗,没有路过的流民。在这个连草根都被挖绝了的死地,活物早就逃了,逃不掉的都成了白骨。
只有宋若雪一个人跪在滚烫的黄土上。
她掀起那件破烂衣裳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將从干硬雁粪里抠出来的穀粒放上去,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擦不乾净,她就用嘴哈一口热气,润湿上面的污垢,然后再用指甲一点点刮掉。直到那颗玉米粒露出了原本的金黄色泽。
到了中午,她攒了大概二十来颗。
她不敢耽搁,那是小草的续命粮。她顶著烈日跑回破庙,將这些穀粒嚼得细碎,餵给了还在昏迷中的小草。
看著小草喉咙滚动,咽下去了,宋若雪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
“不够……还不够……”
她看著小草依旧凹陷的脸颊,咬了咬牙,转身又衝进了烈日中。
下午的时间更加难熬。
宋若雪不敢走太远,她怕有野兽或者流民摸进破庙,也怕小草突然醒来看不到她。
她只能像梳头一样,把破庙周围方圆几百米的每一寸土地都细细过了一遍。
手指磨破了,膝盖跪肿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最后一抹血红色的残阳无可奈何地沉入地平线时,宋若雪终於停下了动作。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兜。
那里又多了几十颗穀粒,有玉米,有小麦,还有几颗不知名的草籽。
这就是她这一整天,从死神手里抠出来的全部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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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应该够熬过今晚了。”
宋若雪费力地撑著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她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回到破庙时,夜色刚刚降临。
破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几缕星光。
小草还维持著她离开时的姿势,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若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乾草堆旁,先是颤抖著探了探小草的额头。
凉的。
不是尸体的冰凉,而是高烧退去后的那种正常的凉意。
呼吸虽然微弱,但比早上平稳了许多。
宋若雪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旁边。
借著清冷的月光,她从怀里掏出那一把“珍宝”。
没有水煮,也没有火烤。
她把那些穀粒放进自己嘴里,忍著那股残留的怪味,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嚼碎,直到嚼成细碎的流食。
“吃吧,小草。”
她俯下身,轻轻捏开小草紧闭的牙关,將口中嚼碎的穀物,一点点度进妹妹的嘴里。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睡,儘管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昏迷中的小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將那点微薄的营养吞咽了下去。
就在她餵完最后一口,准备帮小草擦擦嘴角的时候。
一只枯瘦的小手,突然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若雪浑身一震,猛地低下头。
借著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小草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因为飢饿和高烧而浑浊不堪的大眼睛,此刻竟然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亮得嚇人。
她脸上的浮肿似乎消退了一些,原本灰败的肤色,甚至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润。
“阿姐……”
小草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呻吟,而是变得清脆、清晰,甚至带著一丝平时没有的力气。
她看著宋若雪,嘴角竟然还带著笑。
“我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
“阿姐,你看,天上的星星好亮啊。”
宋若雪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宋若雪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
“小草真棒!等你好了,阿姐带你去更远的地方,阿姐知道哪里还有大雁,我们能找到更多吃的!”
小草听著,嘴角弯弯地笑了起来。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小手,轻轻抚摸著宋若雪满是泥垢的脸颊。那指尖是凉的,凉得让宋若雪心头一跳。
“阿姐,” 小草轻声问道,“你讲的那个故事里,那个叫糖果的东西,真的比树皮还甜吗?”
“甜。”
宋若雪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放在嘴边哈著热气。
“比你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一百倍。等天亮了,阿姐再去找,肯定能找到甜的东西给你尝尝。”
小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在荒原上盛开的小花。
“阿姐,你一定要回去啊。”
她突然说道,语气里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回到那个有长明灯,有大房子,不用饿肚子的地方去。”
“说什么傻话。” 宋若雪心里莫名一慌,“我要带你一起去。咱们把房子盖起来,就在这儿盖。”
小草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
“其实……阿姐,我早就知道了。”
宋若雪的手僵住了,“知道……什么?”
“你不是我阿姐。”
小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依恋。
“我的阿姐……那天去抢馒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摸过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和现在的我一样。”
“而且,以前的阿姐不识字,不懂那么多道理,也不会为了我去跟坏人打架……”
宋若雪的呼吸停滯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这个才六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但是……”
小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宋若雪的小拇指。
“你对我真好。”
“你把吃的都给我,你为了我跟坏人拼命,你还教我写字,给我讲那个好听的世界……”
“虽然你不是她……但你也是我的阿姐。”
两行清泪,顺著宋若雪的脸颊滑落,滴在小草的手背上。
“谢谢你……愿意当小草的阿姐。”
小草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烛火,隨时都会熄灭。
“我要走啦……原来的阿姐,她胆子最小了,最怕黑……她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在哭呢……我要去陪她了……”
“別走……小草,別走……”
宋若雪紧紧抱住她,试图把自己的温度灌输给她,但怀里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变沉,变冷。
那种迴光返照的活力,正在迅速流逝。
“阿姐……你要活下去……”
小草的眼睛慢慢合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替我和原来的阿姐……好好看看……那个……不饿肚子的……世……界……”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勾著宋若雪小拇指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仿佛她真的在梦里,吃到了那颗世界上最甜的糖果。
宋若雪僵在那里,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隨即,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
“不对……这是游戏……这只是游戏啊!”
她猛地抬起手,在虚空中疯狂地挥舞,试图唤出那个万能的系统界面。
她的手指颤抖著,在空气中胡乱点击。
“商城呢?道具店呢?!”
“復活幣!回魂丹!隨便什么都好!”
“我有钱!我在现实里有的是钱!我要充值!我要买復活道具!”
她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眼泪夺眶而出,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虚空。
“把她救回来……求求你,多少钱我都给……把她救回来啊!!”
然而,虚空中一片死寂。
除了左下角那个淡淡的、冷漠的角色状態栏,以及那个血红色的“退出游戏”按钮。
什么都没有。
没有商城,没有vip特权,没有復活选项。
这个號称“第二人生”的世界,在这个时刻,残酷得就像真正的现实一样。
它冷冷地看著你,告诉你: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读档,没有重来。
宋若雪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看著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体温正在一点点流逝,变得和这荒原上的夜一样冰凉。
此时,破庙外,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要將这破庙里唯一的活人也一併吞噬。
宋若雪抱著那具小小的尸体,呆呆地坐在黑暗里。
没有尖叫,也没有嚎啕大哭。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
没有修仙者的飞剑,没有妖兽的利爪。
仅仅是“活著”本身,就耗尽了这孩子所有的运气。
“活下去……”
宋若雪喃喃重复著小草最后的话。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崩溃和空洞,一点点变得聚焦,最后,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的黑水。
她慢慢地低下头,在小草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凉。
“好。”
“阿姐答应你。”
“我会活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著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不能把小草留在这里。
她要找个乾净的地方,有花,有草,能看到星星的地方,把她好好地安葬了。
宋若雪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小草背在背上。
那具尸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那单薄的脊樑上。
“走,小草。”
“阿姐带你……找个好地方睡觉。”
她抓紧了小草冰凉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破庙,走进了那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