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当眾点破学派精髓,公孙龙那张总是掛著智者微笑的脸,第一次有了些掛不住的跡象。他拂袖坐下,不再看高景,只是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身后的公孙衍更是怒不可遏,自家爷爷被人下了面子,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他踏前一步,指著高景,连珠炮般地发难道:“竖子狂言!你既说我名家捨本逐末,那你敢与我辩上一辩?我来问你,火热乎?”
这便是名家经典的诡辩命题了。
高景笑了笑,也不生气,他知道跟这种被洗脑的少年辩论,不能顺著他的逻辑走,否则只会被拖入无休止的文字游戏。他好整以暇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才悠悠开口:“这个问题,该由我来问你。你觉得,火热吗?”
公孙衍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热的!”
“哦?”高景呷了一口酒,笑道,“那为何世人皆称『心如死灰』,而不是『心如热灰』?那灰烬既由火出,为何不热?”
公孙衍被这清奇的思路带偏了,急道:“那是因为灰烬已非火!”
“那『热』又是什么?”高景追问,“是火的一部分?还是火的某种特质?若是特质,那为何会有不热的灰?若是部分,那这部分又是什么?『热』这个字,不过是人触摸到火时,自身的一种感受,是人赋予火的『名』。火本身,可曾说过自己『热』?”
一番话,將公孙衍绕得头昏脑胀,他索性不再纠缠,又拋出一个命题:“那好!我再问你,孤驹无母,何解?”
高景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小马没有妈”的梗吗?他隨口答道:“在它被称作『孤驹』的那一刻起,它的『名』,便已经决定了它无母之『实』。有问题吗?”
“你……”公孙衍气结,再次换题,“那鸡有三足,何解?”
“鸡有左足,有右足,此为双足。但世人亦有『鸡足』之菜餚,此为一足。左、右、菜餚,三者皆可称之为『鸡足』,故而三足。这等偷换概念的文字游戏,公孙兄还要继续吗?”
高景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著公孙龙:“今日我便替惠施前辈,问公孙先生一句。先生的『离坚白』之论,言『见不见离,不见离,则坚白在石』,又言『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先生此论,可是將『坚』与『白』,视为两种可分离之物?”
公孙龙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这是他学说的核心,他冷声道:“然也。目之所见为白,手之所触为坚。所见非所触,所触非所见。故而坚、白,相离也。”
“谬矣!”高景朗声道,“先生此论,看似精妙,实则已陷入魔障!惠施前辈的『合同异』之论,早已给出了答案!『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他转向听得云里雾里的典庆和焰灵姬,耐心解释道:“譬如马,天下所有的马,都属於『马』这一类,这便是『大同』。但其中又有黑马、白马、公马、母马之分,这便是『小同』。『大同』包含了『小同』,『小同』组成了『大同』。名家之本,在於理清这『同』与『异』,『名』与『实』的关係,而非强行將其割裂!”
“那块石头,其『实』,便是一块『坚硬的白色石头』。『坚』、『白』、『石』,皆是其不可分割的属性。先生用眼,只见其『白』,不见其『坚』;用手,只触其『坚』,不辨其『白』。便强行说『坚』与『白』是分离的,这与那『盲人摸象』之寓言,有何区別?!”
“你!”公孙龙猛地站起,一股无形的辩者气势勃然而发,鬚髮皆张。
高景却夷然不惧,针锋相对:“先生当年以『白马非马』之论,辩贏天下无数儒士,可曾想过,为何如今却连一个看守城门的兵卒,都说服不了?因为百姓心中,自有其『理』!马,就是马!这便是最朴素的『实』!先生的学问,早已脱离了『实』,成了空中楼阁,成了毫无用处的诡辩之术!”
高景看著气得浑身发抖的公孙衍,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你若真想辩论,不如我们来谈谈『公孙衍非人』?”
“噗……”焰灵姬忍不住笑了出来。
公孙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何意?!”
“『公孙衍』是你之『名』,『人』是你之『类』。你既是『公孙衍』,又岂是那芸芸眾生之『人』?若以此论,公孙衍自然非人,有问题吗?”
公孙衍被这现学现卖的诡辩噎得说不出话,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眼看要把这孩子欺负哭了,高景摇了摇头,决定给他个台阶下,也给公孙龙一个面子。他换了个更具思辨性的问题:“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题。我这辆马车,跟著我东奔西跑,今日换个轮子,明日换块木板。等到未来某一天,这辆马车上所有的零件、木板,全都换成了新的。那它,还是我最初的那辆马车吗?”
这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让所有偷听的百家之人都陷入了沉思。
就连一直怒气冲冲的公孙衍,也愣在了原地,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而公孙龙,更是豁然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高景,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名”与“实”在时间维度上变化的本质,这才是名家真正应该去探究的至高命题!
高景看著陷入沉思的公孙衍,像哄孩子一样摆了摆手:“你可以慢慢想,也可以让你爷爷帮你想。想通了,再来与我辩论也不迟。”
他再次端起酒碗,目光投向了瓮城中央那座高台。
此时,一阵悠扬的琴声,如泣如诉,从瓮城之外,遥遥传来。
有晶莹的水珠,顺著旷修那枯槁的脸颊,缓缓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