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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披甲门
    “我打算去一趟秦国。”
    从镇上回来,高景没有丝毫拖沓,直接找到了正在监督无双鬼练功的梅三娘和典庆,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出乎意料的是,往日里咋咋呼呼的梅三娘,和一贯沉默寡言的典庆,在听到这句话后,竟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高景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梅三娘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眸子,此刻却带著一丝委屈与不解,甚至还有几分被背叛的伤感:“先生……你当真要去秦国当官吗?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秦国?你留在魏国不好吗?”
    她本想说,以先生你的才华,留在魏国,一定能让魏国重新强大起来。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了那个猜忌信陵君、默许披甲门掌门被暗害的魏王,那份期待便化作了满腔的苦涩,再也说不出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和典庆早已对这位儒家小师叔心悦诚服。外界传言他“学究天人”,他们原以为只是夸大其词,但亲身经歷后才明白,那传言,甚至还不足以形容高景才华的万一。
    不说那些振聋发聵的道理,单单是他隨手画出的那些新式农具图纸,教给他们的那些沤肥、耕种之法,只要能在魏国推广开来,便足以让整个国家的粮食產量翻上一番!
    这样经天纬地的人物,为何偏偏要去那个他们最仇恨的秦国?
    一瞬间,梅三娘甚至有了一种不顾一切將高景扣留下来的衝动。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她知道,她不能,也拦不住。
    典庆依旧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那张蒙著布条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比常人粗壮一圈的脖颈上,青筋微微賁起,周身散发著一股隱晦而沉重的绝望气息。
    高景这才恍然,原来他们是误会了。他失笑道:“你们误会了,我並非要去秦国出仕为官。”
    梅三娘的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真的?那你以后……也不去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高景没有把话说死,他看著两人,认真地解释道,“你们应该明白,七国纷爭数百年,白骨蔽於野,千里无鸡鸣。如今人心思定,天下归一,已是不可逆转的大势。只有天下一统,才能真正结束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纷爭。”
    梅三娘忍不住嘟囔道:“那也不一定非得是秦国啊!秦国虽然强大,但我相信,只要有先生的帮助,我们魏国……不,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国力都能很快提升,甚至超过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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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娘,你想得太简单了。”高景摇了摇头,“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国力差距,而是制度的差距,是整个国家机器运转效率的差距。秦国的制度,就是为战爭而生的。只要天下尚未一统,它那扩张与吞併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下。”
    一直沉默的典庆,突然用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天下统一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唉……”高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的轻鬆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然,“我方才说了,秦国的制度,是为战爭而生的。其法家之道的核心,便在於『弱民以强国』!百姓想要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想要获得土地和爵位,唯一的途径,便是上战场杀敌立功。可一旦天下统一,没了战爭,君王又该如何『弱民』?如何消耗那无处安放的巨大民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沉重:“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將对外的征伐,转为对內的工程——修长城,建宫殿,造皇陵……无休无止的劳役,將会取代无休无止的战爭,成为悬在百姓头上的另一把利剑。”
    典庆那魁梧的身躯剧烈地一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骨如山、民不聊生的未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绝望:“难道……难道百姓就永远过不上安稳的日子了吗?”
    “路,是人走出来的。”高景提起精神,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曾经给那位年轻的秦王,种下过一些观念的种子。如果天下统一之后,那些种子能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如果到那时,他依然保有变革的初心,我会去秦国,去为天下的百姓,谋出一条真正的活路!”
    典庆精神一震:“为什么一定要等他有心?以先生的才智,难道就不能主动促成这一切吗?”
    “变革,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高景摇了摇头,他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故事来说明,“昔日楚国郢地,有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在给人盖房子时,鼻尖不小心溅到一滴像苍蝇翅膀一样大小的泥点。他便请他的同伴,一位名叫『石』的匠人,用斧子帮他削掉。”
    “於是,那位叫『石』的匠人,便抡起手中的大斧,隨手一挥,风声呼啸而过。那滴微小的泥点被削得乾乾净净,而郢人的鼻子,却未受到丝毫损伤。从始至终,那位郢人都站在原地,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后来,宋国的君主听说了这件事,便把那位叫『石』的匠人请到宫中,想让他再表演一次。然而,石却摇著头说:『我以前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我的同伴在那里。可如今,我的同伴,早就已经死了!』”
    高景看著典庆,也看著梅三娘,郑重地说道:“若无当年秦孝公对商鞅那份推心置腹、坚定不移的绝对信任,便不会有如今强大的秦国!我或许不需要秦王像秦孝公对待商鞅那样对我,但至少,他需要有变革天下的决心,需要有做那个『郢人』的勇气!否则,我纵有挥动巨斧的本事,却也无处施展,甚至可能伤人伤己!”
    典庆默然了。他终於明白了,高景等待的,不只是一个时机,更是一个能够与他同心同德、共赴险途的君王。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他对著高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无双鬼硬功尚未入门,那我,护送先生一程。”
    这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决定。一个追隨者,对心中那道光的宣誓。
    高景愣了一下,笑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只是想去武关听听旷修先生的琴罢了。”
    典庆就当没有听到,他转头对梅三娘道:“三娘,教导无双鬼的事,就交给你了。”
    梅三娘看著师兄那从未有过的坚定眼神,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水,笑道:“师兄放心,三娘一定会好好教他,绝不辱没我们披甲门的名声!”
    高景:“……”
    ……
    最终,高景还是没能拗过典庆。临行前,他將梅三娘单独叫到一旁,抽出腰间那本无字的奇书,翻开一页,递到她面前。
    梅三娘疑惑地接过来:“先生,这不是你常看的那本无字天书吗?”
    高景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梅三娘的目光落到那看似空白的书页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她看到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听到了一个个清晰的解说。一群和她师兄弟们一样,空有一身武力却不知如何谋生的莽汉,在高景的指点下,成立了一个名为“鏢局”的组织。他们制定了严密的规章,规划了安全的路线,设计了不同等级的收费標准……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用来战场杀敌,而是用来保护行商的安全。他们的名声越来越响,披甲门的旗帜,成了乱世中最可靠的信誉保证……
    许久之后,梅三娘才从那震撼的“幻象”中回过神来,她看著高景,惊嘆道:“好神奇……原来,我们还可以这样做!”
    高景笑道:“这是给你们披甲门的经营之道。一群皮糙肉厚的莽汉,太细致的活也做不来,但这保鏢护鏢的营生,却是再適合不过。虽说不上能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让跟著你的那些师兄弟们,吃饱肚子,活得有尊严。”
    性格火爆刚烈的梅三娘,脸颊竟罕见地泛起一抹红晕,她捏著衣角,期期艾艾地道:“那……谢谢先生!”
    高景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也不禁感嘆。披甲门如今的困境,归根结底,还是源於那场魏国內部的政治斗爭。他们的掌门,魏国大將军,因忠於信陵君而被魏王猜忌,最终在权臣魏庸的策划下,死於黑白玄翦之手。
    也正是因此,梅三娘才会对魏王深恶痛绝,称其为“狗君”,並与一心愚忠、为魏国卖命的典庆闹翻,带著一部分披甲门弟子脱离魏武卒,独自谋生。可惜,这群只懂得在战场上衝杀的汉子,根本不懂经营之道,偏偏“披甲功”的修炼又极为消耗资源,一个个食量惊人。如今跟著梅三娘的那些弟子,怕是连饭都快吃不饱了。
    若无外力介入,他们的结局几乎是註定的。典庆会被农家当做奴隶买走,而梅三娘和剩下的弟子,在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重回魏武卒,最终战死沙场。
    高景给她的这条路,或许,是披甲门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