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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球
    地铁进站前的那几秒,总会有一阵奇怪的安静。
    铁轨深处传来隱约的震动,像一只庞然的怪物在黑暗里翻身,钢铁与石壁摩擦出低沉的呻吟。风从隧道里挤出来,潮湿,带著灰尘味和一点说不清的铁锈腥气。
    夜已经很深了。
    地面上的城市被迷雾笼罩著,沿江一带的高楼灯光被压得发虚,成片的玻璃塔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顶端的航空警示灯在雾里一闪一闪。
    地铁钻进地下,像一条从江边滑进暗河的蛇。
    站台上只剩林望一个人。
    这是內环线上某个並不算偏僻的换乘站,可过了晚上十一点,通勤的潮水已经退去,只剩冷白的灯光和被清洁车拖过的地面,反光像一层薄冰。
    林望站在那片白光下面,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领带歪在锁骨边。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眼下那两道浅浅的青色熬成了黑。
    站台另一头的大屏幕闪了一下,时间停在 23:10,数字像冻住了一样不再跳。
    上方滚动的gg忽明忽暗,一家网红生煎店午夜还在营业,化著浓妆的女主在推荐店里的美食,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林望没注意这些。
    他正盯著手机上一条刚发出的工作消息,指尖还保持著输入的姿势:
    【好的,明早九点之前给您初稿。】
    消息旁边掛著上司的头像,背景是一片江对岸金融区的夜景,那三栋標誌性的钢铁巨物耸入云宵,象徵著城市的权力与威严。
    林望抿了抿嘴角,有一瞬间想把这句撤回——九点之前?还得回去熬一夜。
    但电梯间里上司那句轻飘飘的话又浮了上来:“林望,这个项目就看你能不能顶住了。”
    他摇了摇头,喉咙里溢出一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笑,像是要把什么骂人的词压回去,只剩一口虚空气。
    地铁还有一分钟进站。
    站台空得过分,连保安都不知道去哪儿打瞌睡了,只有应急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著,把轨道边缘那条黄线照得格外清楚。远处有风吹过,广播喇叭里“滋——”了一声电流噪音,很轻,又像有人在黑暗里试图开口。
    林望下意识抬头。
    广播没有响起,只有冷气从顶上吹下来。
    他又低头刷手机。
    “今日大雾,请市民儘量减少不必要外出。”公眾號跳出预警提醒。
    坐个地铁而已,应该没事。林望心里嘀咕。
    这条地铁线从沿江的商务区一路往外盘,绕过高架桥下那些亮了一整天又熄灭的路牌,再穿过一片老小区,最后把他吐在城南的廉价公寓附近。
    他每天就这样在写字楼和出租屋之间来回,被这条线像罐头一样运来运去。
    平常这个时间,站台偶尔还会有两三个跟他一样加班过头的年轻人,抱著电脑包,脸色发灰,互相装作没看见对方。但今天,站台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地铁还有30秒进站。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咚”。
    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鞋尖,又乖乖停了下来。
    林望一愣,下意识往后一缩,低头一看——
    一颗红色的皮球,静静地靠在他的皮鞋前。
    那球红得过分,饱和得不自然,像刚从谁的伤口里滚出来似的。表面有磨损的划痕,被站檯灯光一照,泛著湿漉漉的暗光。
    林望的后颈“嗡”地一下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第一反应是——哪家的小孩?
    可是整个站台乾乾净净,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长长的站台空无一人,只剩白光和影子。远处的安全门玻璃上映著他的身影,孤零零一条,背后空荡。
    林望舔了一下嘴唇,喉咙有点干。
    他再次看了看身旁,无人,只有那颗球。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脚边,像一直都在,只是刚才他没低头。
    一段模糊的、说不清出处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脑勺。红色的、圆的、在地上滚——
    他的心臟莫名其妙一紧。
    下一秒,一阵风吹来,他脚尖轻轻一拨,红色皮球安静地沿著光滑的地砖滚出去,越滚越快,最后“咚”的一声,掉出站台边缘,消失在轨道的黑暗里。
    远处隧道深处亮了起来。
    地铁来了。
    列车驶入站台时,风猛地扑过来,掀起他衬衫的下摆。列车灯光像一排白色的眼睛,从隧道深处一路撞到他的面前。剎车声尖锐刺耳,铁轨有节奏地颤抖,仿佛整条隧道都活了过来。
    车门对准他停下。
    “叮——”一声轻响,门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车厢。
    没有人。
    最后的末班车,本就不该有人。
    车厢里灯光冷冷的,金属扶手一根根伸向车顶,像一排细长的手臂。窗户上映著他的倒影,还有身后那片空白的站台。
    林望犹豫了一秒。
    刚刚脚边红球滚落的那一刻,在他心底拧出一点莫名的恐惧,但那恐惧被另一个更熟悉的东西压了下去——困。
    他真的太困、太累了。
    他迈步上车。
    鞋跟踩在车厢地板上的声音,被软垫和金属吸收,只剩下闷闷的一声。他走到平时习惯的那一节位置——靠门第二排座位,斜对著车门,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呼出一口气。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列车微微一震,开始重新爬进黑暗。
    头顶的广播灯亮起来,小小的红点闪了一下。
    “尊敬的乘客——”
    那声音突然在车厢里响起。
    林望习惯性抬头,准备听那句一成不变的“欢迎乘坐本次列车”。
    可那声音的语调,哪里不对。
    “本次列车开往——”
    一个奇怪的噪音把站名盖过去,像是有人用手指划过话筒。紧接著,那道声音继续往下念,语速缓慢、毫无情绪,却又透著一种奇异的认真:
    “为了您的安全,请严格遵守以下乘车规定。”
    林望愣了愣。
    第一次听说,地铁末班车还有“规定”要念?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播报:
    “第一条,请勿在行车过程中入睡。”
    “第二条,请勿擅自离开您所在的车厢,跨越车厢连接部分属於危险行为。”
    “第三条,如您发现列车內乘客异常,请保持安静,切勿与陌生人对视。”
    “第四条,如您在车厢內看见自己,请不要靠近。”
    每念完一句,车厢的灯光似乎就暗了一点。
    那声音既不像真人,也不像电子合成,介於两者之间,像是有人把正常的地铁广播拆开,又用错位的方式拼起来。
    林望听得一头雾水。
    他下意识笑了一声,带著一点困意和不耐烦:“玩规则怪谈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催图的消息。
    他低头回覆:“在路上了,到家发给你。”
    手指点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又听见广播里那声音继续:
    “请所有乘客牢记——违反以上规定者,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车厢里所有灯光忽然同时微微一闪。
    像有什么东西从电流背后悄悄爬了出来,又重新缩回去。
    然后,一切恢復正常。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奔跑,轨道震动的节奏像催眠曲。林望看了一眼时间——23:13。再不睡一会儿,等会儿到家就撑不住了。
    “管他什么规定,肯定是恶作剧。”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上衣口袋,靠著座椅背,闭上眼睛。
    最后一丝清醒溜走之前,他模糊地想起刚才那颗红球滚落轨道的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蓝色的影子——像是一个穿著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密密麻麻的大人腿缝之间,抬起头来看他。
    列车突然一顛。
    林望整个人往前一栽,又被惯性按回座位。
    他没醒,反而睡得更沉了。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萤光灯管深处细微的嗡鸣,和铁皮里传来的远远的风声。
    过了不知多久,车厢最前端的显示屏“嗞”的一声,跳了一下,原本显示的下一站站名突然全部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紧接著,站台地图上的红色小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有人在地图背后一处处按灭这座城市。从江边到內环,从老街区到新开发区,灯光一路灭过,最后只剩下一条黑线。
    又过了几秒,黑线中央亮起一个新的標记点。
    上面没有站名,只有一串奇怪的符號。
    这一切,林望都不知道。
    他在座位上睡得很死,呼吸绵长,喉结隨著呼吸轻轻起伏。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公文包搁在大腿前侧,一半悬空。
    某一刻,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铁轨的轰鸣,有刺鼻的焦糊味,还有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隧道深处衝过来,將一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
    那身影跌落的瞬间,手里似乎也握著一颗红色的球。
    “不要——”
    梦里的男孩嘶吼出声,却被喧譁的大人声音压过。
    下一秒,梦里的世界被一声巨响撕碎。
    林望猛地一抖。
    他从梦里挣扎著醒来,眼皮艰难地掀起一条缝。
    然后,他看见了。
    ——原本空荡荡的车厢,不知何时,竟然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