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李贤目光扫过远处正在休息的明军残兵,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亲征之前,所作所为早已引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他宠信王振那个阉贼,荒废朝政,排挤內阁诸臣,无视文臣縉绅的劝諫,甚至为了满足好大喜功的一己私慾,强行推动亲征,与我们这些文臣、乃至军中宿將矛盾重重,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可偏偏,就在亲征途中,一连串的『巧合』接踵而至:先是粮草供应迟迟不到位,户部以转运困难为由拖延拨付,隨军粮草消耗殆尽后仍不见后续补给,导致大军行进迟缓,士气日渐低迷;再是王振胡乱指挥,无视兵部將领的劝諫,只因想要在家乡父老面前炫耀,便屡次改变行军路线,硬生生將十万大军引入水源匱乏、无险可守的绝境;而后,瓦剌人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总能精准预判我们的动向,提前在大军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每一次突袭都直击我方软肋,打得明军措手不及;甚至连宣府、大同等各军堡驻守的边军,在关键时刻也未能及时增援,宣府守將以兵力不足为由闭门不出,大同守军更是谎称防线告急无法分兵,任由中军主力陷入重围。”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巧得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从大军出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下,只等著我们一步步踏入,任人宰割!若说背后没有人为操纵,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张辅听后沉默不语,只是冷笑连连。
巧合吗?
或许是吧!
阴谋吗?
估计少不了!
不过在这意外巧合发生后,大明文武百官做出的反应,却是足以让朱祁镇万劫不復!
大明王朝內部,有人希望换一个天子啊!
比如那位软弱怯懦的郕王殿下!
李贤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杨善的耳边。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仔细回想这场变故的前因后果,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在脑海中:皇帝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亲征,王振在军中独断专行,粮草补给的诡异延误,瓦剌军精准的围堵……种种巧合串联在一起,確实让人感到心惊胆寒。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其中有阴谋?
“你是说……”杨善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背后……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李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神色凝重地看向张辅。
张辅的目光依旧冰冷,他望著远处黑暗中的山峦,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陛下年轻气盛,急於效仿太宗皇帝,建立不世之功,却被王振蒙蔽,行事刚愎自用,早已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內阁不满他架空相权,文臣不满他宠信阉宦,甚至连军中一些將领,也对王振的胡乱干预或者说触碰利益而深恶痛绝。”
“这场亲征,说白了本就是一场闹剧!二十万大军,就这样被当作儿戏一般葬送!先是军备不整降低战力,紧接著军情蒙蔽致使打一场输一场,將士接连丧命,士气低迷军心涣散,隨后就是粮草延误,天子亲征竟然断粮了,呵呵……到了最后,瓦剌人能如此精准地抓住每一个战机,能如此顺利地围困陛下,这背后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为因素,谁信?”
张辅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破了笼罩在土木之变上的迷雾,露出了背后可能存在的惊天阴谋。
“嘖嘖,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皇帝御驾亲征,竟一口气带上了二三十个核心文臣,阵容之庞杂堪称歷朝罕见!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鄺埜、內阁首辅曹鼐、大学士张益,还有礼部侍郎杨善、文选郎中李贤、御史练纲等一眾要员,从六部尚书、內阁辅臣到各司侍郎、监察御史,从掌中枢决策的重臣到司监察弹劾的言官,几乎涵盖了朝堂文职核心圈层,真正做到了『文臣隨驾,满堂尽出』。”
“要知道太宗皇帝当年五征漠北,亲率铁骑纵横草原,所带文臣不过寥寥数人,且多是杨荣、金幼孜这类通晓军务、擅长撰擬詔敕的宠臣,既不干预军事决策,也不拖累行军节奏,仅承担文书记录、参谋拾遗之责。可如今咱们这位陛下亲征,却是將整个朝堂文职班底几乎搬至军中,这些文臣大多长於笔墨、疏於战阵,既不懂行军布阵之法,也不晓鞍马劳顿之苦,更有甚者还秉持著“文臣监军”的旧习,动輒对军务指手画脚。”
“如此庞大的文臣队伍,你们俩觉得皇帝非要带著他们干什么?”
张辅冷笑连连,眼中不断有寒光闪烁。
“说得直白一些,这些尚书侍郎,御史大学士,都是皇帝陛下带出来的人质,確保自己亲征时不会被后方暗算罢了,可惜他还是栽了!”
杨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终於明白了张辅和李贤对话中的深意。
张辅之所以放弃紫荆关,改走居庸关,正是因为他怀疑,这大明的人,不管是在皇帝身边的,还是在大明內部的,或许都不可靠。
毕竟,紫荆关是京师西南的重要屏障,若是背后真有推手,必然会在紫荆关布下眼线,甚至可能早已与瓦剌人达成默契。
一旦明军抵达紫荆关,等待他们的可能不是救援,而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
而居庸关,虽然距离京师更远,且大概率会遭遇瓦剌人的重兵埋伏,但至少,居庸关的守將孙斌是皇帝朱祁镇任命的忠勇之士,禁军將领出身,以金吾右卫带俸都指挥僉事镇守居庸关,且与內阁、文臣的联繫相对较少,受到背后推手影响的可能性更小。
更重要的是,居庸关靠近京师,一旦突破防线,便能迅速抵达京城附近,获得京营的支援,相对而言,反而更为安全。
“这……这怎么可能?”杨善的声音依旧带著难以置信,“都是大明的臣子,怎么会有人为了一己私利,置陛下与二十万將士於死地?”
李贤苦笑一声:“杨大人,人心隔肚皮啊!权力场上的爭斗,向来是你死我活!陛下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比如废除保举制,再有逼迫杨阁老(杨士奇,三杨之首)致仕,重启下西洋等等。”
“他们或许不敢直接谋反,但借瓦剌人的手,削弱陛下的势力,甚至……除掉陛下,也並非没有可能!毕竟,一旦陛下出事,他们便能扶持新君,重新掌控朝政,恢復往日的秩序。”
杨善听得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经过张辅与李贤的解释,他终於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张辅冷笑不已,眼中不断有寒光闪烁!
直娘贼,这场御驾亲征的戏码,从一开始就是出闹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