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响起了一道古老而苍脆的声音。
一个字。
“止。”
声音不大,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声。
不重,不响,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但就是这个字,让整片天地安静了。
正在衝锋的妖军,停在原地。刀举在半空,脚悬在离地一寸处,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百万大军,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正在廝杀的修士,也停了。
有人剑刚挥出一半,有人正往后躲,有人张著嘴在喊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
血珠悬在半空,不滴落。
尘土扬起,不落下。
风停了。
云也不动了。
连光线都凝固了。
方圆百里,时间停了。
不,不只是时间。
是空间,是规则,是这片天地里一切有形无形的存在。
全都被那个字钉住了。
能动的,屈指可数。
陈风君能动。
他站在那儿,灰袍猎猎,不对,风停了,袍子应该不动,但它確实在动。
不是风吹,是气息。
他周身的气息还在流转,只是被压得极慢,像河面结了冰,冰下还有水流。
大祭司也能动。
他脸上那些符文疯狂跳动,抵抗著那股禁錮之力。
每跳一下,身上的禁錮就鬆动一分。
他盯著半空中那道白色身影,瞳孔缩成针尖。
云中君悬在半空。
深紫色別样的道袍,负手而立。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像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没人看见。
衣袂垂落,不飘不动,
修为低的,完全定住了。
先天境,宗师境,大宗师境,天人境,全部像石雕。
眼珠子都不转,呼吸都没有。
陆地神仙初期的,也动不了。
真刚握著剑,保持著格挡的姿势,一动不动。
虎烈举著锤,齜著牙,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尊狰狞的雕像。
苏婉的剑停在半空,离雪姬的喉咙只有三寸,但就是刺不下去。
无尘的金光凝成一道光柱,悬在狼戾头顶三尺处,落不下来。
陆地神仙中期的,意念还在,能思考,但身体动不了。
那个乾瘦老者眼球转了转,看见了云中君,瞳孔猛地收缩。
文蔼也看见了,他的破草帽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云中君动了。
他迈步,从半空往下走。
没有台阶,没有云朵,就那么踩著空气,一步一步,像下楼梯。
每一步落下,脚底漾开一圈涟漪,透明的,像石子投进水面。
他走到蛇影面前。
蛇影正保持著出掌的姿势,右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下,巨掌悬在半空,离地面不到十丈。
林峰就在那掌下,离死亡只有一息的距离。
他脸上还带著惊恐,嘴张著,像是想喊什么。
旁边有个妖,刀举著,正要往他头上砍。
另一个妖,爪子已经伸到他背后。
一切都停在最后一刻。
云中君看了林峰一眼。
就一眼,很淡。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蛇影。
蛇影不能动了动。
云中君抬起右手,食指伸出,轻轻点在蛇影额头上。
不是戳,是碰。
像碰一颗熟透的果子。
蛇影的身躯,从脚底开始崩裂。
不是炸开,不是碎裂,是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胸口没了。
灰烬飘散,在凝固的空气里缓缓悬浮,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蛇影始终保持著当时出掌压下的姿势。
很快他的身影从下往上崩裂,
不一会儿,
头也没了。
化作一捧灰,散开。
云中君收回手指,衣袖一挥。
那悬在半空的巨掌,像被风吹散的沙,哗地散开,化作漫天光屑,飘飘扬扬,落在下面那些凝固的人身上,落在林峰脸上。
林峰的眼珠子不会动。
意识应该也是锁住了。
云中君转身。他走到大祭司和陈风君中间,站定。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就像捏住了一团棉花。
天地恢復了。
风重新刮起来。云重新飘起来。
光线重新流动。
举起的刀继续挥下,张开的嘴继续喊叫,飞溅的血珠继续落下。
一切都在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蛇影没了。
除了那巨掌没了。
除了战场上多了一个紫衣人。
林峰一刀砍翻面前的妖,抬头看天。
又一脚踹飞了身后一只妖怪。
他愣了三秒。
巨掌呢?
他刚才明明看见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压下来,离他不到十丈,掌心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股威压把他钉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师父说要成飞灰了。
可现在,手掌没了。
天还是那个天,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
太阳掛在那儿,暖洋洋的。
“师父……”他在心里喊,声音还在抖,“巨掌呢?”
玉元真人没回答。过了好几息,声音才响起,也带著抖:“不知道……不见了……那个陆地神仙初期的大妖呢?”
林峰左右看,战场上到处都是妖,但好像有个陆地神仙的大妖,不见了。
“跑了?蒸发了?”
“不知道……”玉元真人喃喃,
“刚刚明明还在……”
林峰又砍翻一只妖,抬头往天上看。
忽然,他看见了。
头顶上空,多了一个人。
紫衣,负手,悬在半空。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紫衣乾乾净净,不沾一丝尘埃。
战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个人。
那些还在廝杀的修士,那些还在衝锋的妖,都停了手,抬头看。
不是不想打,是本能地不敢打了。
就像兔子看见了鹰,不管鹰是不是冲你来的,腿先软了。
大祭司也看著云中君。
他脸上的符文不再跳动,安静下来,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他开口,声音沙哑:“道友,此意何为?”
云中君没看他。
他看著远处,看著那百万妖军,看著那座绵延数千里的长城,看著长城后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地。
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也没啥事。”
大祭司一愣。
“就是刚才,”云中君终於看向他,
“你们差点害苦了我。所以我来收点利息。”
大祭司瞳孔微缩。
害苦了他?谁害苦了他?怎么害苦了?
云中君没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虚空中,凭空出现一道巨大的转盘。
转盘是透明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像年轮,像日晷,像时间的本身。
它在缓缓转动,每转一格,周围的空气就波动一下。
转盘下方,定著一个人。
乾瘦老者,那个跟文蔼对上的陆地神仙中期。
他拼命挣扎,但身体像被钉在转盘上,动弹不得。
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他运转真力,真力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
云中君转头,看向文蔼,微微点头。
文蔼愣了一下。
他戴著一顶破草帽,穿著旧蓑衣,像个老渔翁。
此刻他站在那儿,看著云中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他明白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弯,像听见了一个老笑话。
他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併拢,剑指朝天。
周身真力涌动,像潮水,像海啸,像积蓄了无数年的火山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的气势在攀升,
“青萍剑诀。”他低喃。
剑指往前一指。
身后,虚空中,凭空出现无数道剑气。
每一道都由真力凝聚,每一道都带著凌厉的剑意。
上万道剑气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文蔼剑指往下一压。
万剑齐发。
剑气呼啸著冲向那个乾瘦老者。
每一道剑气都带著撕裂虚空的锋芒,所过之处,空气被割开一道道口子,发出刺耳的尖啸。
上万道剑气,像一场暴雨,像一群饿鹰,像一片剑的海洋,铺天盖地砸向那个动弹不得的身影。
大祭司想出手。
他刚抬起手,身前就多了两个人。
云中君站在左边,陈风君站在右边。
两人同时抬手,两道掌力如山如岳,压得大祭司连退三步。
他怒吼一声,想强行突破。
云中君一掌拍在他胸口。
轻飘飘的,像拍一只苍蝇。
大祭司却像被山撞了一下,又退三步。
陈风君也出手了,一剑刺向他肋下。
大祭司狼狈躲开,堪堪避开那一剑,但肩膀被剑气扫中,黑袍裂开一道口子。
三人战在一起。
云中君和陈风君,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云中君的掌法轻描淡写,但每一掌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陈风君的剑法沉稳如山,每一剑都封死大祭司的退路。
大祭司怒吼连连,拼命反击,但被两人压得死死的,根本腾不出手去救人。
远处,剑气砸在乾瘦老者身上。
“啊!!”
惨叫响彻天地。
上万道剑气,一道接一道,像铁匠打铁,一锤一锤砸在那具乾瘦的身躯上。
血在飞溅,皮肉在翻卷,骨头在碎裂。
老者拼命挣扎,但身体被定在转盘上,根本躲不开。
剑气一道接一道,把他砸得血肉模糊,惨叫声越来越弱。
林峰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剑都忘了挥。
旁边一只妖想偷袭他,他一剑砍翻,眼睛还盯著天上。
“师父……”他喃喃,
“那个陆地神仙……好惨啊。”
玉元真人的声音也带著惊嘆:“嗯……好惨。”
上万道剑气终於砸完。
乾瘦老者掛在转盘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血从天上往下滴,像下了一场红雨。
他还活著,但只剩一口气。
眼皮都睁不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天上,大祭司被打得节节后退。
他脸上那些符文暗淡了许多,黑袍破了几个口子,头髮散乱,狼狈不堪。
他想跑,但云中君和陈风君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咬牙,拼著挨了陈风君一剑,硬生生衝出包围圈,落在远处,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刚刚想朝林峰方向衝过来的真刚,此刻见林峰没事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天上,然后,
他动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剑,剑身漆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然后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很小,巴掌大,上面刻著一个古篆——六。
他捏碎了令牌。
“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战场上,五道身影凭空出现。
一个白髮蒙眼老者,拄著竹杖,站在左侧。
一个戴著蜘蛛头巾的男人,嘴角带著邪笑,站在右侧。
一个少年,双手各持一柄短剑,站在真刚身后。
一对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穿著紧身黑衣,站在左右两侧。
断水,乱神,魍魎,转魄,灭魂。
五人同时朝真刚点头。
然后他们飞向真刚,化作五道光,融入他体內。
真刚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气息在攀升,陆地神仙初期,中期,中期巔峰。
他的身形变得更加挺拔,面容变得更加冷峻。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像两把出鞘的刀。
六剑奴,六位一体。
六人合体,陆地神仙中期。
真刚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狐媚儿身上。
狐媚儿没有陆地神仙初期的对手,在战场上肆意妄为。
不过之前她受了伤,只剩七条尾巴,气息萎靡。
她看见真刚看向她,浑身一颤,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
真刚的身影消散。
下一瞬,他出现在狐媚儿头顶。
双手握剑,巨剑高高举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记简单的下劈。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狐媚儿猛地抬头,七条尾巴同时扬起,在头顶交织成一面屏障。
但真刚已经不是刚才的真刚了。
剑落下。
“砰!”屏障碎裂。
七条尾巴当场爆了两条,血雾瀰漫。
狐媚儿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飞出去,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连著撞倒了一大片妖军,在地上擦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但真刚又到了。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眼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杀意。
他举剑。
十字斩。
两道剑光交叉成十字,斩向狐媚儿。
狐媚儿拼命躲,但躲不开。
剑光划过她的身体,带起一蓬血雾。
她惨叫,又一条尾巴炸裂。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七条尾巴,现在只剩四条。
旧伤加新伤,她的生机在急速流逝。
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她想求饶,但嘴张不开。
她只是趴在那儿,看著真刚一步步走过来。
真刚站在她面前,双手握剑,剑身竖在面前,剑刃朝脸。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猛地睁眼,眼睛里金光大盛。
他翻转剑身,剑刃朝外。
身后,虚空中,凭空出现一柄巨大的金色巨剑。
高达百丈,通体金光,剑身上刻满古老的符文,散发著耀眼光华。
那剑悬在天上,比长城还高,比山峰还大,遮住了半边天。
真刚剑指狐媚儿,往下一斩。
金色巨剑轰然落下。
“不要啊——!”
狐媚儿尖叫,声音尖厉得刺破耳膜。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四条尾巴同时扬起,挡在头顶。
周围的妖军拼命逃窜,但那剑太大了,太快了,根本跑不掉。
巨剑落下。
“轰!!”
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
方圆百丈的妖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剑光吞没。
狐媚儿的身影,在那剑光中,化作飞灰。
四条尾巴,也化作飞灰。
灰飞烟灭。
什么都没留下。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虎烈站在远处,看著那个深坑,看著那漫天飞灰,愣在原地。
从真刚出手到狐媚儿死,不过几息时间。
他都没反应过来。
林峰也看呆了。
他张著嘴,看著天上那柄金色巨剑缓缓消散。
“我靠……这么大?”
玉元真人也看呆了:“这……这还是人吗?”
虎烈终於反应过来。
他怒吼一声,想衝过去。
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真刚在看他。
那眼神,像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