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 233 章 与有荣焉
    再次睁开眼,天已大亮。
    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窗纸,有些刺眼。
    身边是空的,被褥还残留著小五的体温和气息。
    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小五和春杏。
    “当真?四哥真这么说的?”是小五的声音,带著惊讶。
    “千真万確,五爷。”春杏压著嗓子,“四爷一早在书房发了大火,说广源號的周老板不地道,截了南边那批生丝的单子,还抬了价。四爷气得摔了茶盏,这会儿正跟三爷在前头说话呢。”
    “大哥呢?”小五问。
    “大爷天没亮就被巡抚衙门请走了,说是北边驛道出了劫案,牵扯到军需,急得很。二爷去了城西李家庄突那里发时疫,二爷带著药箱和学徒赶去了,怕是要忙上两三日。”
    春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五爷,我是来和夫人匯报这事的”
    房间里静了片刻。
    我听著,心也跟著提了提。
    四哥性子是急,但他手底下管著几百个铺面,什么风浪没见过?能让他发这么大火,摔东西,恐怕不止是“截胡”这么简单。
    “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我去说。”小五的声音沉静下来,没了在我面前时常有的那份少年气。
    “你去告诉石生,让他悄悄去前院听听,看三哥和四哥具体说什么。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是。”春杏的脚步声远去。
    小五推门进来时,我已坐起身。
    他见我已醒,快步走过来:“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我拉住五弟的手,“前头怎么了?四哥发那么大火?”
    小五在我床边坐下,眉头微蹙:“说是广源號的周老板,抢了四哥盯了半年的一批上等湖州生丝。这本是商场上常有的事,可蹊蹺在,那周老板出的价,比市价高了两成,且是现银结算。四哥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查,发现那周老板最近和京里一位新得势的皇商搭上了线。”
    我心头一跳。皇商?那就不单单是生意竞爭了。
    “四哥是气这个?”我问。
    “不止。”小五摇头,“四哥气的是那姓周的做事不地道。当初四哥为了打通南边的路子,没少带著他,有些关节还是四哥牵的线。如今这姓周的攀了高枝,转头就来挖墙脚,用的还是四哥原先谈好的路子。四哥觉得被摆了一道,面子里子都过不去。”
    五弟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批生丝品质极佳,原本是四哥想用来打通京城锦绣坊的门路,锦绣坊背后……隱约有宫里的关係。如今被截,不仅损失一笔生意,更可能耽误四哥后续的布局。”
    难怪四哥火大。
    这已不是简单的利字当头,是背信弃义,还踩到了要害处。
    三哥能拦得住四哥盛怒之下的衝动,可这口气,这损失,又如何平息?
    “三哥怎么说?”我问。
    “我还没过去。”五弟替我掖了掖被角。
    “但三哥既在,必不会让四哥真做出什么授人以柄的事。我只是担心……四哥这口气憋狠了,伤身。”
    正说著,石生在外头轻轻叩门,声音急促:“五爷,打听了几句。三爷没硬拦著四爷,只让人封了书房的门,不许旁人靠近。听著像是在说……查帐?还有什么『货不对板』『以次充好』?”
    查帐?货不对板?我看向小五,他眼中也闪过思索。
    “怡儿,你再歇会儿,我去前头看看。”五弟起身,神情已有了几分凝重。
    我心里放不下,略坐了坐,觉著身上力气恢復了大半,便也简单梳洗,换了身见客的常服,让春杏扶著我,慢慢往前院去。
    没敢直接进书房院子,只在通往书房的迴廊转角处停步。
    这里离得不远不近,能隱约听见里头拔高的声量。
    四哥的声音怒气未消,却已不像春杏描述的暴跳如雷,而是带著一种冷硬的讥誚:“……三哥,你是没见那姓周的昨日在茶楼那副嘴脸!拿著新得的紫砂壶跟我显摆,话里话外挤兑我陈家如今就靠大哥还有你的官威撑著,生意场上……哼!”
    三哥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他攀上了京里哪位大人物的路子,自然觉得腰杆硬了。你与他置气,才是落了下乘。”
    “我不是气他攀高枝!”四哥的声音又提了起来。
    “我是气他忘恩负义,阴险小人!他用我的路子,抢我的货,还想断我的前程!那批生丝若是到了他手里,转手献给宫里那位新得宠的娘娘做生辰礼,他周广源就能在皇商跟前彻底露脸,往后还有我陈季安什么事?”
    “所以你就想砸了他广源號?”三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
    “老四,你手下铺子上百,伙计成千,做事还是这般顾头不顾尾?砸了之后呢?让御史参我和大哥一个『纵弟行凶,欺凌商贾』?还是让那周广源借著由头,反咬我们陈家垄断行市、欺压同行?”
    四哥噎住,半晌,恨恨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口气我咽不下!这亏我也吃不起!”
    “谁让你咽气?谁让你吃亏?”三哥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是让你冷静,不是让你认怂。你既然查到他近日几笔大额银钱往来不清,疑似挪用了柜上的流水去填那生丝的窟窿,又怀疑他供给京里那皇商的货,以次充好……这里头能做文章的地方,难道少了?”
    我心头微凛。
    三哥不愧是大理寺卿,瞬息间已抓住了关窍。
    不直接衝突,而是找对方的破绽软肋。
    四哥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思索:“三哥的意思是……从帐目和货品上入手?可他既敢这么做,必定做了手脚,帐目怕是早就抹平了。货品……他送去京城的,必定是挑好的,查也无从查起。”
    “帐目抹平了,就真乾净了?”三哥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柜上流水被挪用,日常周转必有痕跡。大批次以次充好,原料来源、加工匠人、仓储运输,哪一环节能天衣无缝?他周广源在本地经营多年,对手下人就能个个捂得严实?还有,他既攀了京里的高枝,原先那些给他供货的老关係,心里能没点想法?”
    四哥没立刻接话,呼吸声却平缓了许多,显然在仔细掂量。
    就在这时,五弟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四哥,三哥,我方才想到一事。我书院里有一位夫子的同窗,如今在江南道监察御史衙门当差,年前来信曾提及,京中最近对各地皇商採办之事查得颇紧,尤其忌讳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若是此时,有人將风声『无意间』透给那人,我们再稍加指引……”
    书房內静了一瞬。
    三哥的声音率先响起,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哦?小五,仔细说说。”
    小五的声音依旧温和,条理却清楚:“四哥方才说,那周老板急於將这批生丝献上,是为了討好宫里新得宠的娘娘。可越是得宠,盯著的人越多。若是这生丝『恰好』在献上之前,被查出些瑕疵,或是价格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京里那些言官御史,正愁没地方下笔呢。届时,不必我们动手,自有人会揪著周广源和他背后那位皇商不放。他攀的高枝,顷刻就能变成烧身的火。”
    四哥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压著兴奋:“妙啊!小五!你这脑子转得快!咱们不必直接跟他硬碰,只需把这潭水搅浑,把他做的那些手脚,『送』到该知道的人眼前去!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断我的路?说不定,那批生丝……嘿嘿。”
    三哥却冷静地泼了盆冷水:“別高兴太早。消息如何递,递给谁,何时递,都要斟酌。既要让他疼,又不能让人抓到是我们陈家递的刀子。小五,你那位夫子的同窗,口风如何?可能稳妥传递些『市井流言』?”
    小五沉吟道:“那位大人风评耿直,但並非迂腐之人。若是关乎朝廷採办清明,民间商贾弄虚作假,他应当会留意。。”
    “好。”三哥拍板。
    “老四,你立刻將你查到关於周广源帐目和货品的所有疑点,不管证据確不確凿,先理出个头绪。小五,你想办法,將其中关键,化作市井商人之间的猜测议论,务必不能留下字跡把柄,记住,我们只是『议论』,不是『告发』。”
    “我明白,三哥。”小五的声音沉稳应下。
    “还有,”三哥补充,“广源號突然高价抢货,资金必吃紧。他原先那些老主顾、供货的庄户,四弟你该走动走动了。生意嘛,有来有往,他周广源能做初一,別人未必不能做十五。”
    四哥的声音已完全恢復了平日的精明爽利,甚至带著点摩拳擦掌的意味:“三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趁他病,要他命不敢说,但让他手忙脚乱,把那批生丝烫手山芋般拋出来,我还是有把握的。到时候,价钱可就由不得他了!”
    听著里头兄弟三人顷刻间已定下方略,攻守兼备,既出了气,又留了余地,还隱隱布下后手,我靠在廊柱上,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踏实。
    我的夫君们,各有各的本事,也懂得彼此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