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郭威,蒙恬冷笑一声:
“现在,可还听话?”
郭威虚弱地点了点头:“將……將军,我服了……我认错……”
“抬他上马。”蒙恬淡淡下令。
士兵依令而行,將郭威架上马背。
一行人再度启程,深入迷阵。
他们在山丘间穿行良久,始终无法脱出,蒙恬心知已入阵中。
“该往何处走?”蒙恬回头问郭威。
郭威摇晃著身子,勉强抬起手指向一方,蒙恬立即率眾前行。
循其所指,眾人果然顺利走出阵法。
眼前豁然开朗,高山巍峨,原野苍茫。
蒙恬仰天一笑,扬鞭高喝:“回营!出发!”
咸阳城內,內侍官將前线战报送至案前。
“陛下,前方急报送达。”
嬴政拆信阅罢,淡然吩咐:“召李斯覲见。”
內侍领命退下。
此时李斯刚退早朝,正欲离宫,忽又被唤回殿中。
“臣参见陛下。”李斯躬身行礼。
嬴政摆手示意免礼,隨即递过手中战报。
李斯接过细览,片刻后低声道:“果如所料。”
“燕人素擅方术之道,九皇子滯留延月城,寸步难进,必是燕人布下术法所致。”
“他带去的人里,蒙恬、白起都不通方术,確实棘手,所以才来求助我们。”
李斯点头应道:“擅长方术者,多出自燕地。”
“我大秦习方术之人本就稀少,技艺也远不及燕人纯熟,这一战的確难有胜算。”
“正是如此。”嬴政沉声道,“转眼便要入冬了。”
“前线將士所需一切物资皆需保障,若不能速决,恐怕只能待来年春暖再动兵了。”
蒙恬略一思索,说道:“若拖至明年春天开战,恐怕会给燕国留下喘息之机。”
李斯边说,边走到屋中悬掛的一幅地图前。
“至少应推进至苏堤河畔,方可暂作休整。”
“你们已私下商议过了?”嬴政未加思索便问。
李斯向嬴政躬身行礼:“是,臣与诸位將军曾密议此事。我们都以为,进抵苏堤河,既可攻亦可守,又能重创燕国势力。”
嬴政凝视地图,微微頷首:“你说得有理。”
“关於方术之士,你可有合適人选推荐?”
“臣確有一人举荐。此人自幼修习方术,虽不如燕人精妙绝伦,但在大秦境內已是首屈一指。”
“好,那就命此人赶赴边关,助我军行事。”
“陛下,只是……有一件事……”
李斯面露迟疑,嬴政挥了挥手:“有何顾虑,直言无妨。”
“只因此人性情古怪,臣担心他会衝撞九皇子。”
“古怪?”
“此人乃臣一位故友的弟子,自幼研习方术,不通人情世故,且性情固执倔强。”
“因此臣忧虑他冒犯殿下。”
“你不必担忧,寡人会亲笔致信贏玄,嘱他多加包容此人。”
“谢陛下。”
傍晚时分,蒙恬率部归来。
贏玄在屋內等候整整一日,听闻蒙恬回营,立即迎出门外。
只见蒙恬翻身下马,面带笑意朝他走来。
贏玄心中已然明了——定是有了进展。
“殿下,成了。”
“能走出那阵了?”
蒙恬点头。
此时,贏玄见两名士兵搀扶著郭威缓缓走来。
郭威满身血污,气息微弱,几近昏厥。
“他如何了?”贏玄皱眉问道。
“不听话,被我惩戒了一番。”
蒙恬说完,朝两名士兵摆手:“送他去军医处诊治,莫在此处碍事。”
士兵扶著郭威离去,贏玄与蒙恬步入屋內。
隋忠与白起闻讯亦匆匆赶到。
“可破那迷阵?”白起急切相问。
蒙恬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水。
“我们依郭威所言而行,果然走出了迷阵。”
“看来这郭威確有几分手段。”
“不错。”蒙恬道,“但这人极为狡猾,途中隨我同行时竟还想逃。”
“若非我反应迅速,此人早已脱身。”
贏玄思忖片刻,问道:“这郭威是认定我们不会杀他,才如此放肆?”
“为何这般猖狂?”
“眼下我们还真不能杀他。”蒙恬道,“倘若现在將他处死,又得另寻他人替代。”
贏玄点头,隨即又道:“但你这般对待他,他难免心生怨恨。”
“毕竟前方地形仍需靠他探明。”
“殿下有所不知,此人著实难缠。”
“自我將他擒至延月城至今,他已撒谎无数。”
“此人根本无意助我,枉为我大秦子民。”
“我明白了。”贏玄道,“先让他调养一两日,隨后命他带人前往前线勘察。”
蒙恬本意是让郭威明日即行。
但见贏玄神色,便知其必不允。
於是只得口中应承,心中另有打算。
夜深,贏玄命黄蓉备下佳肴美酒,亲自端著前往军医营帐。此时,郭威正臥床昏睡。
贏玄端著酒菜刚进门,郭威便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贏玄一笑:“你鼻子倒是灵得很。”
他將饭菜放在桌上,郭威便下床快步走近,目光紧盯盘中肉食,眼中闪出光芒。
“想必饿坏了,快些吃吧。”
郭威坐下,伸手抓起肉块便欲入口。
然而就在肉將入口之际,他忽然停住,又缓缓放下。
“怎么了?”贏玄问他。
郭威望著眼前的食物,轻声道:“这不会是我最后的一餐吧。”
贏玄微微一笑,答道:“怎么会呢?这是我特意为你带来的。”
“你身上有伤,自然该补些营养。”
隨后,贏玄隨黄蓉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只见黄蓉神色骤然紧张起来。
“出什么事了?”贏玄疑惑地问。
“公子。”黄蓉贴近贏玄耳畔,压低声音说道,“我方才在那位郭威身上……”
“发现了燕国人独有的刺青。”
贏玄眉头一皱,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黄蓉继续道:“就是您之前在牢中所见、拥有金刚不坏之躯的那人。”
“他们二人身上的图样完全相同。”
“刚才风势猛烈,吹开了他的外衣,我才偶然瞧见。”
“你確定吗?”
“我绝不会看错。”黄蓉急切回应,“那两处纹路一模一样。”
“我看得清清楚楚,绝无差错。”
难道说,这个郭威竟是燕国之人?
正当贏玄沉思之际,忽闻一声悽厉的惨叫传来。
他立刻衝上前去,只见远处狂风怒卷,一名士兵被颶风裹挟而去。
而原本坐在火堆旁的郭威,竟已不见踪影。
·
此时,咸阳城外一座幽静山庄。
湖畔暖阁之中,数百盏油灯將屋內照得通明如昼。
夜幕低垂,雨势愈发密集。
从屋內传出婉转悠扬的曲调,在寂静的天地间轻轻迴荡。
房中,一位年轻男子正倚靠在摇椅上,静静聆听小曲。
歌女嗓音柔美,宛若枝头黄鸝啼鸣,闭目倾听仿佛置身烟雨江南。
室內温暖如春,男子仅著单薄里衣,双目微闭,神情安逸。忽然,僕人声音自门外响起:“殿下,赵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推开,冷风隨之涌入。
赵图迅速將门掩上。
继而在门口取下斗笠,缓步走近男子身旁,恭敬行礼:“参见六皇子。”
“坐吧,喝杯薑茶暖暖身子,刚从外面进来,定是寒气入体。”
“是。”赵图依言落座,隨即有侍女奉上热腾腾的薑茶。
赵图饮了一口,急声道:“殿下,我……”
话未说完,却被贏筠抬手制止。
只见贏筠一手隨著旋律轻轻摆动,口中还低声哼唱著曲子。
赵图纵然心焦如焚,也只能强忍不语,重重呼出一口气。
待一曲终了,贏筠缓缓起身,拿起案几上的点心。
见赵图仍端正坐著,便笑道:“来,尝些糕点。”
“这是特地命人从燕地带回的,有钱也难买到。”
“哎呀,殿下,眼下都快火烧眉毛了,您还有心思听曲吃点心!”
贏筠却故作讶异地反问:“火烧眉毛?”
“烧的是谁的眉?你的眉毛不是还好端端长著吗?”
“殿下,我现在真没心情与您玩笑。”
“如今王宫如同铁桶,內外消息断绝,半点也传不出去,也进不来。”
“眼下九皇子在边关终於陷入困境。”
“听说大军已驻扎月余,寸步难行。”
“不知前线如今如何,也不知陛下心中有何盘算。”
“这怎能不让人心急如焚。”
贏筠始终含笑听著赵图诉说。
待他说完,贏筠反而略显惊讶:“就这些?”
“不然还能怎样?”赵图不解。
贏筠轻笑著摇头,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不过是探不到消息罢了,何须如此焦急。”
“对了,你每日呈递的关於边关军策的奏章,陛下可有批示?”
“尚未批覆。”赵图答道。
“这不就结了。”贏筠淡然道,“不必再操心战事,反倒落得清净。”
“清净?如今边关战况危急。”
“陛下却不召见我们任何人,唯独只接见丞相李斯。”
“我担心陛下又在暗中谋划什么。”
“依殿下之见,陛下为何避而不见?”
“不见,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不愿见,有意迴避;二是不能见,身不由己。”
听闻贏筠此言,赵图当即追问:“殿下,莫非您已知晓內情?”
贏筠並未作答,反而转向屏风后的两名乐人道:“为何不继续唱了?”
屏风后传来声音:“不知大人想听哪一曲?”
贏筠略作思索,道:“便奏《行香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