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半。
林凡睡得正沉,感觉有人推他。睁开眼,王娟已经起来了,穿著睡衣站在床边。
“宝宝退烧了。”她小声说,脸上带著笑。
林凡一下子清醒了,翻身下床就往儿童房走。推开房门,宝宝已经醒了,正坐在地上玩积木,小脸红扑扑的,但不是那种病態的潮红。
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温的,不烫手。
“真退了?”林凡还有点不放心。
“嗯,半夜我起来量了两次,慢慢降下来的。”王娟跟进来,“现在体温正常了,就是还有点蔫。”
宝宝看见爸爸,伸手要抱。林凡把他抱起来,小傢伙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软软的。
“还难受吗?”林凡问。
宝宝摇摇头。
“那咱们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好不好?”
小傢伙点点头。
吃完早饭,林凡给周文渊打了个电话请假。周文渊听说孩子生病,二话没说就准了。
“好好在家陪孩子,工作的事不急。”
掛了电话,林凡看著在客厅里玩的两个儿子,心里踏实了不少。王娟在厨房收拾碗筷,母亲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炸丸子、炸带鱼,厨房里飘出香味。
“你今天真不去单位了?”王娟从厨房探出头。
“不去了,周书记准假了。”林凡说,“正好,上午我陪孩子,你陪妈去买年货吧。昨天不是没买成吗?”
“行啊。”王娟擦擦手,“那我跟妈去市场,中午回来。你想吃什么?我顺便买。”
“隨便,你看著买。”
王娟和母亲出门后,家里就剩林凡和两个孩子。他坐在地毯上,陪他们搭积木、看绘本。宝宝虽然退烧了,但精神头还不足,玩一会儿就要抱。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刚。
“林主任,没打扰你吧?”
“没事,你说。”
“另外两个证人找到了。”赵刚说,“其中一个,就是李建国公司那个员工,叫王海的,已经联繫上了。他答应见面,但得找个隱蔽的地方。”
“为什么?”
“他说李建国可能派人盯著他。”赵刚压低声音,“听他那意思,挺害怕的。”
林凡想了想:“约在哪儿?”
“他说找个茶楼,包厢里谈。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三点,在城南的『清心茶楼』。”
“好,我去。”
“那另一个呢?”林凡问。
“另一个叫刘明的,李建国朋友的儿子,现在不在本地。”赵刚说,“我打听到,他三年前就去深圳打工了,过年也没回来。得等年后联繫。”
“行,先见王海。”
掛了电话,林凡看看时间。离下午三点还有好几个小时,来得及。
中午,王娟和母亲大包小包地回来了。买的都是年货——整只的鸡和鱼、各种蔬菜,还有瓜子糖果。
“市场人太多了,挤得我一身汗。”王娟把东西放下,“对了,我看见周书记的司机小张了,他也去买年货。聊了两句,他说周书记今天在开会,研究政法系统过年期间的维稳工作。”
林凡点点头。过年对老百姓来说是团圆,对政法系统来说却是最忙的时候。治安、消防、交通,哪样都不能出问题。
吃完饭,林凡看看表,一点半。
“我下午得出去一趟。”他对王娟说。
“去单位?”
“不是,去城南见个人,关於案子的。”林凡穿上外套,“儘量早点回来。”
“孩子还病著呢。”王娟有点不乐意。
“我知道,但这事挺重要的。”林凡抱了抱她,“我保证,谈完就回来,不耽搁。”
王娟嘆了口气:“去吧去吧,反正你工作上的事,我也拦不住。”
林凡亲了亲她的脸,又去儿童房看了看孩子。两个小傢伙都睡著了,睡得挺香。
开车去城南的路上,林凡给赵刚打了个电话。
“你到了吗?”
“到了,在茶楼门口等你。”赵刚说,“王海还没来,约的三点,还有二十分钟。”
清心茶楼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装修古色古香。林凡停好车,赵刚从里面迎出来。
“包厢订好了,二楼最里面那间。”
两人上了二楼。包厢不大,一张茶桌,几把椅子,窗户对著后巷,挺安静。
刚坐下,服务员进来泡茶。等服务员出去,赵刚看了看表:“应该快来了。”
三点整,包厢门被轻轻敲响。赵刚过去开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著件灰色羽绒服,戴著口罩和帽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王海?”赵刚问。
男人点点头,迅速闪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紧张的脸,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看。
“坐吧。”林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海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你们……真是政法委的?”
林凡和赵刚都出示了工作证。王海仔细看了看,这才稍微放鬆一点。
“找我什么事?”他问,但眼神闪烁,明显是明知故问。
“2006年8月15日,夜色酒吧那起案子,你是目击证人之一。”林凡开门见山,“我们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发现了一些问题。”
王海不说话,低著头。
“孙强已经跟我们说了实话。”赵刚说,“当年是李建国让你们作偽证,对吧?”
王海猛地抬起头:“孙强说了?”
“说了,而且写了书面证词。”林凡看著他,“王海,作偽证是犯法的。但如果现在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著。
“我……”王海开口,声音发乾,“我也是没办法。当年我在李建国的公司打工,他说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就开除我。我老婆刚生了孩子,家里就靠我这份工资……”
“他让你说什么?”林凡问。
“他说他儿子李强在酒吧把人打了,怕受害人追究责任,就让我帮著做偽证,说是陈小虎把李强给打了,就让我指认陈小虎。”王海说,“他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记住长相。还说,如果警察问起来,就说看到陈小虎用酒瓶打人。”
“你看到了吗?”
“没有。”王海摇头,“那天晚上我確实在酒吧,但坐在角落里,离打架的地方挺远。就看到一个人打另一个人,然后有人倒下了。是谁打的,根本没看清。”
林凡和赵刚对视一眼。
“事后李建国给了你多少钱?”赵刚问。
“两万。”王海苦笑,“钱我拿了,但这些年一直良心不安。我知道陈小虎被判了六年,一个年轻人,就这么毁了……”
“如果让你写一份证词,把实话写出来,你愿意吗?”林凡问。
王海犹豫了。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李建国……他会不会报復我?”他小声问。
“他现在自身难保。”林凡说,“我们调查发现,李建国涉嫌多起违法行为,包括行贿、非法经营等。这个案子翻过来,他跑不了。”
王海想了很久,终於点头:“我写。”
赵刚拿出纸笔,王海开始写证词。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写完了,签字,按手印。王海像是用尽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这样……就行了吧?”他问。
“嗯,谢谢你配合。”林凡把证词收好,“最近如果有什么情况,隨时会联繫你。”
王海戴上口罩和帽子,匆匆离开了。林凡和赵刚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
“两个证人都翻供了。”赵刚说,“现在就差刘明那边。”
“刘明在深圳,等过完年再说。”林凡看了看表,快四点了,“对了,律师张明那边查得怎么样?”
“查了。”赵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张明,四十八岁,本地人,开了个『正义律师事务所』,规模不大,主要接一些民事案件。我查了他2006年的银行流水,发现在陈小虎案开庭前一周,他的帐户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帐,匯款人是李建国。”
“果然。”林凡冷笑,“收钱办事。”
“但光有这个还不够。”赵刚说,“得让他自己承认。这种人,嘴硬得很。”
林凡想了想:“直接找他谈。明天就年三十了,今天下午就去。”
“现在?”
“现在。”
两人出了茶楼,直奔正义律师事务所。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八层,面积不大,前台坐著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
“找谁?”女孩头也不抬。
“找张明律师。”赵刚说。
“张律师不在,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女孩这才抬起头,看见赵刚穿的是法院制服,愣了一下,“你们……有什么事吗?”
“重要的事。”林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可能下午,可能不回来了。”女孩说,“要不你们留个电话,我让他联繫你们?”
正说著,电梯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拎著公文包,看见林凡和赵刚,脚步顿了一下。
“张律师!”女孩赶紧站起来。
张明挤出一个笑容:“两位是?”
“市委政法委的。”林凡出示工作证,“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张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哦哦,请进请进,到我办公室谈。”
他的办公室很简陋,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沙发都旧得掉皮了。张明招呼两人坐下,亲自去倒茶。
“不用麻烦了。”林凡说,“我们直说吧,2006年陈小虎故意伤害案,你是辩护律师,对吧?”
张明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是……是有这个案子。怎么了?”
“我们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发现了一些疑点。”赵刚说,“作为辩护律师,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提出有力的辩护意见?对检方的证据全盘接受,这不符合律师的职业操守。”
张明放下茶壶,擦了擦手:“那个……那个案子证据確凿,我看了卷宗,觉得没什么辩护空间,所以……”
“没什么辩护空间?”林凡打断他,“目击证人的证言高度一致,这正常吗?凶器上的指纹鑑定存在瑕疵,你发现了吗?陈小虎始终不认罪,你调查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张明额头冒汗:“我……我当时刚独立执业不久,经验不足。而且当事人家里经济条件有限,给的律师费也不多,所以我……”
“给了你五万,还少吗?”林凡冷冷地说。
张明一下子僵住了。
“2006年8月20日,你的帐户收到李建国转帐的五万元。”赵刚拿出银行流水复印件,“这笔钱,是律师费,还是別的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街上传来汽车喇叭声,显得格外刺耳。
张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著脸。
“我……我也是没办法。”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著哭腔,“李建国找到我,说只要我在庭上不使劲辩护,就给我五万。那时候我老婆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我……我一时糊涂……”
“所以你就收了钱,出卖了当事人?”林凡问。
“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张明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五万块,我一分都没花,一直存著。我想找机会还给陈小虎家里,但又不敢……”
林凡看著他,心里没有太多同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
“把经过写下来。”赵刚拿出纸笔,“包括李建国怎么找你的,怎么说的,钱怎么给的,都写清楚。”
张明颤抖著手接过笔,开始写。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擦擦汗,写得很慢,但很详细。
写完了,签字按手印。他把证词递给林凡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我会坐牢吗?”他小声问。
“那要看你的態度和案件的最终处理结果。”林凡说,“但主动交代,总比被查出来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都是下班赶著回家过年的。
“这下齐了。”赵刚说,“证人证词、律师证词、还有银行流水。李建国跑不了了。”
“还差关键一环。”林凡说,“得找到李强。他是当事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他知道。”
“我查了,李强一家搬去了广州,具体地址还没查到。”赵刚说,“等过完年,我托广州那边的同志帮忙找找。”
“嗯,不急。”
两人在街口分开。林凡开车回家,路上给王娟打了个电话。
“我快到家了,晚上吃什么?”
“包饺子。”王娟说,“妈说年三十的饺子得提前包点,冻起来。你回来帮忙擀皮儿。”
“行,等我。”
到家的时候,饺子已经包了一半了。客厅的茶几上摆著面板、擀麵杖、馅料盆,王娟和母亲正忙活著。
“爸爸!”宝宝看见他,跑过来。
林凡抱起儿子,小傢伙已经恢復精神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退烧了就是不一样。”林凡笑著说,又看向贝贝,“你呢?今天乖不乖?”
贝贝正坐在地上玩小汽车,头也不抬:“乖。”
王娟递给他一个围裙:“別光站著,过来干活。”
林凡洗了手,开始擀皮儿。他擀皮儿的速度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王娟和母亲包都来不及。
“慢点慢点,你都擀那么薄,一煮就破。”王娟抱怨。
“薄皮大馅才好吃。”林凡笑。
一家人边包饺子边聊天。母亲说起以前在农村过年,要准备多少多少东西,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
“现在简单多了,想吃什么隨时能买。”她说,“就是年味淡了。”
“妈,等过了年,咱们回老家看看吧。”林凡说,“好几年没回去了。”
“行啊,你爸前两天还说呢,想回去看看老房子。”
正说著,门铃响了。林凡去开门,是周文渊的司机小张,手里拎著两盒东西。
“林主任,周书记让我送过来的。”小张说,“一盒是给孩子的营养品,一盒是明天中午要喝的酒。”
“哎呀,周书记太客气了。”林凡接过来,“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还得去接周书记。”小张摆摆手,“明天中午见。”
送走小张,林凡把东西拿进来。王娟打开一看,营养品是进口的儿童奶粉和维生素,酒是两瓶茅台,看包装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这酒得存了十几年了吧?”王娟说。
“周书记收藏的,他平时都不捨得喝。”林凡说,“明天好好做几个菜,別辜负了这好酒。”
饺子包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母亲下锅煮了一部分,剩下的冻进冰箱。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著醋和蒜泥,一家人吃得香甜。
吃完饭,哄孩子睡觉。林凡和王娟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著春晚的预热节目。
“明天年三十,你上午还得去单位吗?”王娟问。
“去一趟,处理点事就回来。”林凡说,“周书记中午来吃饭,我早点回来准备。”
“行,那我上午把菜备好,你回来炒。”
“辛苦你了。”
王娟靠在他肩上:“辛苦什么,一年不就这一次。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
“今天去买年货,碰见小徐了。”小徐是王娟在省城分公司的店长,“她说省城那边有家商场在招商,位置特別好,问我们要不要考虑租个铺面。”
“你怎么想?”
“我觉得可以试试。”王娟说,“现在『娟凡』在省城已经有点名气了,再开个专卖店,生意应该不错。而且那个商场是新建的,人流量有保证。”
林凡想了想:“租金贵吗?”
“不便宜,一年四十万。”王娟说,“但我算过,按现在的销售额,应该能赚回来。而且开专卖店,对品牌形象有好处。”
“那就做。”林凡说,“你看准的事,我支持。”
王娟笑了:“你就不怕我赔钱?”
“赔了再赚唄。”林凡搂住她,“咱们现在,又不是赔不起。”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確实,以他们现在的资產,別说赔一个店,就是赔三个五个,也伤不了筋骨。
但王娟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这一点,林凡很清楚。
“对了,”王娟突然想起什么,“小磊明天回来,他学校放假了。”
“好啊,一家人齐了。”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年,真的近了。
林凡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起今天下午见的王海和张明。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悔恨,都是真实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建国,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准备过年,还是在担心东窗事发?
还有陈小虎,在监狱里度过第四个春节。如果他知道案件有了转机,会是什么心情?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下去。
明天过年,先不想这些。
陪家人,好好吃顿饭,好好过个年。
工作的事,年后再继续。
他关了电视,拉起王娟:“走,睡觉去。明天还得早起。”
臥室的灯熄灭,房子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提醒著人们,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