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钢城的春天总算有了点模样。
路边的柳树抽出嫩芽,迎春花在墙角绽出明黄。清晨的空气里,冬日的凛冽终於褪去,换上了一种湿润的、带著泥土气息的清新。
林凡的生活隨著季节转换,也进入了新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开那辆奥迪a8去接周文渊。如果周文渊当天行程多、要跑基层,就换丰田酷路泽——底盘高,通过性好,適合跑不那么平整的路。
王娟的城南新店在三月八號如期开业了。
开业当天,林凡请了半天假去捧场。金水路上,“娟凡服饰”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前摆满了花篮——有林凡以財政局名义送的,有王娟生意伙伴送的,还有老顾客们凑份子送的。红色拱门立著,地上铺了红毯,场面办得很体面。
上午九点零八分,开业仪式开始。王娟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头髮盘起,化了淡妆,站在店门口致辞。林凡站在人群里看著,忽然有些恍惚——三年前那个在饭店端盘子、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姑娘,如今已经能从容地面对上百位宾客,自信地介绍自己的事业了。
“……从东河批发市场的小店开始,到商业街的第一家专卖店,到中山路店,再到今天的城南店,『娟凡』走过了三年时间。”王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而坚定,“感谢每一位顾客的支持,感谢团队的努力,也感谢家人的陪伴。我们会继续努力,做钢城女性信赖的品牌……”
掌声响起。剪彩、揭牌、鞭炮齐鸣。店门一开,等候多时的顾客涌了进去。
林凡没往里挤,他在门口帮著维持秩序。店长小徐带著六个店员忙得脚不沾地,收银台前排起了队。王娟的母亲也在店里帮忙,引导顾客、整理货架,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中午客人稍少时,林凡才进店看看。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此刻显得有点拥挤。货架上的春装款式新颖,顏色明快,很符合开春的气息。价格牌上標著“开业特惠八八折”,不少顾客都是两三件地拿。
“怎么样?”王娟抽空走过来,额头有细汗。
“火爆。”林凡递给她一瓶水,“喝水,別累著。”
“累也高兴。”王娟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客流,比预想的还好。小徐说,上午营业额已经破三万了。”
“这才半天。”林凡估算了一下,“全天可能六七万?”
“可能不止。”王娟压低声音,“很多是老顾客,从其他店专门过来的,消费能力强。我估计,今天能破八万。”
林凡暗自咋舌。他知道服装利润高,但单日八万的营业额,净利润至少三四万。王娟这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
“別光顾著高兴,注意身体。”林凡提醒,“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就熬了一会儿,核对库存。”王娟吐吐舌头,“放心,今天结束我就早点休息。”
下午林凡回局里上班。走前王娟说晚上要请团队吃饭,庆祝开业成功,让他自己解决晚饭。
回到財政局,刚进办公楼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走廊里几个科室的人聚著小声议论,看见林凡来了,又散开。
林凡没问,直接去了车队办公室。大刘在,脸色也不太好看。
“刘哥,出什么事了?”
大刘看看门外,压低声音:“上午局党组会,吵起来了。”
林凡心里一紧:“为什么?”
“预算分配的事。”大刘说,“张副局长提出来,说今年的专项资金分配方案不公平,偏向开发区,冷落了老城区。跟丛副局长爭了几句,话说的不太好听。”
“周局长怎么说?”
“周局长压住了,说会后再研究。”大刘嘆气,“但气氛已经僵了。林队,你说这张副局长……才来一个多月,怎么就……”
林凡没接话。他想起王鑫之前的提醒,还有老王说的那些话。张副局长果然不是安分的主。
“做好咱们的本分。”林凡拍拍大刘肩膀,“车队管好车,服务好领导,別的少打听。”
“明白。”
下午林凡陪周文渊去市政府参加一个协调会。车上,周文渊一直沉默,看著窗外。
快到时,周文渊忽然开口:“小林,你觉得张副局长这个人怎么样?”
林凡谨慎回答:“接触不多,感觉挺有想法。”
“有想法是好事,但得用在正处。”周文渊声音平静,“上午的会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点。”
“张副局长提的意见,不是没道理。”周文渊说,“老城区改造確实需要资金,开发区的项目也不能耽误。难的是平衡。”
林凡没敢接话。这种领导班子內部的分歧,他一个车队队长不宜多嘴。
周文渊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我刚当局长,需要团结班子。但团结不是一团和气,是有原则的团结。该坚持的要坚持,该妥协的要妥协。这个度,不好把握。”
车到市政府,周文渊下车前说了句:“晚上我要请张副局长吃饭,你定个地方,安静点的。”
“好的周哥。”
下午的协调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林凡在车里等,抽空给王娟发了条简讯:“开业顺利吗?”
王娟很快回覆:“超级顺利!到现在营业额已经七万五了,晚上还能冲一波。团队士气高涨,我决定发红包!”
“该发,大家辛苦了。晚上你们吃饭,少喝酒。”
“知道啦,你也是。”
傍晚送周文渊回局里后,林凡去定了饭店——选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环境雅致,包间隔音好。定好后又给张副局长发了简讯,告知时间地点。
六点半,林凡开车接周文渊去饭店。路上,周文渊问:“定在哪了?”
“城东的『静园』,包间定好了。”
“嗯,那地方安静。”周文渊顿了顿,“小林,你也一起。”
林凡一愣:“周哥,这……”
“一起吃个饭,没事。”周文渊说,“你是车队队长,以后跟张副局长打交道的时候多,认识认识有好处。”
“好的。”
到了静园,张副局长已经到了。看见林凡也来,他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復笑容:“周局长,林队长。”
“张局长来得早。”周文渊入座,“坐,都坐。”
三人落座。包间不大,但装修精致,墙上掛著水墨画,桌上摆著青花瓷餐具。
周文渊让林凡点菜,林凡点了几个招牌菜,又问了两位领导的口味,加了两个清淡的。
等菜时,周文渊主动开口:“张局长,上午会上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丛局长性格直,说话冲,但对事不对人。”
张副局长连忙说:“周局长言重了。上午是我考虑不周,有些话说的不太妥当。丛局长的意见有道理,开发区项目確实重要。”
“你的意见也有道理。”周文渊端起茶杯,“老城区改造是民生工程,老百姓看著呢。资金分配要兼顾效率和公平,这是財政工作的难点。”
“是,我理解局里的难处。”张副局长说,“我刚来,对市里情况不熟,有些想法可能脱离实际。周局长多包涵。”
“互相学习。”周文渊微笑。
菜陆续上来。周文渊没再谈工作,聊起了家常——问张副局长家属什么时候过来,孩子上学安排没有,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张副局长一一回答,说家属下个月就来,孩子在县城上初中,转学手续在办。
“来了安顿好,需要帮忙说话。”周文渊说,“小林,张局长家里有事,你多关照。”
“一定。”林凡点头。
饭吃到一半,周文渊看似隨意地问:“张局长,省厅最近有什么新精神?我们下面消息闭塞,你多传递传递。”
张副局长放下筷子:“还真有个事。我上周去省城办事,听老同学说预算处在研究新的绩效考核办法,可能要把预算执行进度和资金使用效益,跟下一年度转移支付掛鉤。”
周文渊眼神微凝:“具体怎么掛鉤?”
“细则还没出来,但方向定了。”张副局长说,“大概就是,执行进度慢、资金趴帐的,下年度资金要核减;用得好的,有奖励。力度可能不小。”
“这倒是大事。”周文渊沉吟,“要是真这么执行,县区压力就大了。”
“所以我想,咱们局是不是可以提前做些工作?”张副局长试探著说,“比如,加强对县区的指导督导,帮他们提高资金使用效率。这样既落实了省厅精神,也体现了市局的责任担当。”
周文渊看了张副局长几秒,笑了:“张局长这个建议好。这样,你牵头弄个方案,局党组会上討论。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好的周局长,我一定尽力。”
饭局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送张副局长上车后,周文渊和林凡站在饭店门口。
“小林,你怎么看?”周文渊忽然问。
林凡想了想:“张副局长提的建议,確实对局里工作有利。但他主动提出来,是真心为工作,还是……”
“还是想表现自己,爭取话语权?”周文渊接过话头。
“我不好说。”
“两种可能都有。”周文渊点了根烟,“但没关係。只要建议对工作有利,我就支持。他想表现,我就给他舞台。但舞台的边界,得我来定。”
林凡懂了。周文渊这是在驾驭——既给张副局长发挥空间,又不让他脱离掌控。
“你多留意张副局长的动向。”周文渊吸了口烟,“工作上配合,但私下保持距离。有什么异常,及时跟我说。”
“明白。”
送周文渊回家后,林凡回到河畔花园已经九点多。王娟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他洗漱完,坐在书房里回想今天的事。张副局长这个人,確实不简单——有省厅背景,懂政策,会抓时机,还有表现欲。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麻烦。
周文渊的处理很老道:肯定你的建议,给你任务,但主导权在我手里。既团结了人,又控制了局面。
但林凡心里那根弦没松。他想起饭局上张副局长那个眼神——当周文渊让他牵头做方案时,那一闪而过的亮光,不是感激,更像是……得逞。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林凡摇摇头,合上笔记本。
这时手机响了,是王娟。
“林凡,我快到了。”王娟声音带著疲惫,但很兴奋,“你知道今天营业额多少吗?”
“多少?”
“九万八千六!差一点就破十万了!”王娟激动地说,“店员们都疯了,小徐算帐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么高?”林凡也惊讶了。
“开业活动效果好,加上天气转暖,春装卖爆了。”王娟说,“我给大家发了红包,最少的也二百,小徐我给了五百。大家高兴坏了。”
“该发,大家辛苦了。”
掛了电话,林凡走到阳台。夜色中的钢城,霓虹闪烁。远处金水路的方向,还能隱约看到“娟凡服饰”的招牌亮著灯。
王娟的事业蒸蒸日上,四个店运转良好,品牌有了知名度。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更多的责任和压力。她要管的人多了,要操的心多了,要面对的挑战也多了。
就像周文渊,官越当越大,权力越大,要平衡的关係越复杂,要应对的局面越棘手。
而自己,身处这两个重要的人中间,既要做好周文渊的助手,又要当好王娟的后盾。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时时把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文渊发来的:“明天上午八点,局务会,討论绩效考核方案。你通知张副局长准备匯报。”
“收到。”
林凡回復完,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春夜的风格外温柔,拂在脸上,带著隱约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四十五岁的自己,每天为生计奔波,为房贷发愁,为孩子的学费焦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安稳”——有份稳定工作,有套自己的房子,家人平安健康。
现在,这些都有了,甚至超出了当时的想像。
但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基础的安稳,就会想要更多——事业的进步,財富的增长,家庭的幸福,社会的认可……
这不是贪心,这是人性。也是驱动人不断向前的动力。
关键是在追求更多的过程中,不能丟了初心——那份对“安稳”的珍视,对家庭的守护,对底线的坚守。
林凡深深吸了口气,回到屋里。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工作,还要面对那些明里暗里的关係。
但没关係。他有信心,也有准备。
这一世,他要的不仅是自己的“安稳富贵”,还要守护好身边所有人的岁月静好。
无论水面下有多少暗流,他都要做那个稳住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