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
    主管莫里那一百多只复眼，在同一时间收缩到了极致。
    红色的血丝瞬间布满了每一只眼球的晶状体。
    甚至有两只眼球因为承受不住骤升的眼压。
    “啪”的一声。
    当场爆开了浆。
    浑浊的汁液顺著脸颊流淌。
    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浑身的甲壳都在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
    发出“咯咯咯”的脆响。
    像是无数把生锈的剪刀在同时开合。
    作为在贝克特星港混跡了几百年的老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玉符碎裂后的含义。
    那不仅仅是一个联络信號。
    那是禁忌。
    是刻在每一个星港原住民骨髓里的原始代码。
    那是贝克特星港背后。
    那位传说中掌控著这片星港生杀大权的真正主宰。
    也是这里唯一的真神。
    他本以为那只是用来嚇唬外来者的鬼故事。
    是用来震慑宵小之辈的谎言。
    可现在……
    故事里的鬼，爬出来了。
    拍卖行头顶的那片合金穹顶。
    原本还模擬著蓝天白云的全息投影。
    此刻像是坏掉的老式电视机。
    滋啦闪烁了两下。
    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那种自然的黑暗。
    而是一种纯粹的、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就像是被泼了一桶浓稠的墨汁。
    原本点缀在宇宙幕布上的璀璨星辰。
    一颗接著一颗。
    像是被人用手指掐灭的蜡烛。
    迅速熄灭。
    紧接著。
    一片无边无际、如同活物般蠕动著的黑色阴影。
    从虚无的裂缝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遮蔽了整个星港的天穹。
    在那片粘稠得仿佛要滴下油脂的阴影之中。
    亿万张痛苦、扭曲、哀嚎的面孔若隱若现。
    有的没有眼睛。
    有的嘴巴裂到了耳根。
    它们张大著嘴。
    无声地嘶吼著。
    组成了那片阴影的血肉肌理。
    “轰隆隆……”
    整个贝克特星港。
    这颗由无数废弃星舰残骸和陨石强行拼接而成的人造星球。
    开始剧烈地筛糠。
    就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在病榻上最后的抽搐。
    远处。
    几栋几百米高的违章建筑在巨震中失去了平衡。
    钢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轰然倒塌。
    扬起的尘埃还没来得及扩散。
    就被那股沉重的压力直接按回了地面。
    坚硬的合金地面开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宇宙虚空。
    更有几条倒霉的星际飞船。
    还没来得及启动引擎。
    就被虚空中伸出的几条黑色触手缠住。
    像是捏易拉罐一样。
    直接捏爆。
    火光在真空中只闪了一瞬。
    就被黑暗吞没。
    末日降临。
    而这。
    仅仅只是那位存在降临前。
    无意间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
    “噗通！”
    拍卖大厅里。
    一个离大门最近、体质稍弱的星际商人。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双眼翻白。
    口鼻中同时喷出鲜血。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
    软软地瘫倒在地。
    甚至连抽搐都没有一下。
    瞬间没了气息。
    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股仅仅是逸散出来的神威。
    心臟直接在胸腔里炸成了肉泥。
    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闷响声响起。
    大厅里。
    除了少数几个实力达到王者级、身上掛满了保命道具的强者还能勉强用武器拄著地站立。
    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全都双腿一软。
    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膝盖骨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
    粉碎性骨折的剧痛传来。
    但没人敢叫出声。
    他们把头深深地埋进胸口。
    恨不得把脸贴进地上的灰尘里。
    身体像是通了电一样剧烈颤抖。
    地板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那是被嚇出来的尿液和汗水。
    恐惧。
    如同实质的冰冷潮水。
    不仅淹没了他们的理智。
    甚至冻结了他们的血液。
    就连之前还想著趁乱逃跑的海盗和佣兵们。
    此刻也全都趴在地上。
    双手抱头。
    像是一群等待审判的鵪鶉。
    在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之前。
    凡人的一切挣扎。
    都是个笑话。
    千面首领也跪在地上。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瑟瑟发抖。
    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下。
    是一副因为极致的报復快感而扭曲变形的脸。
    嘴角咧到了极限。
    露出鲜红的牙齦。
    他死死地抠著地面。
    指甲崩断在石缝里。
    鲜血染红了手指。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了兴奋。
    那股熟悉而又令人战慄的力量。
    让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来了！
    真的来了！
    那位大人终於降临了！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死死地盯著那个依旧站在废墟中央的黑袍青年。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甚至想笑出声来。
    “看到了吗？怪物！”
    “你不是狂吗？”
    “你不是喜欢手撕机甲吗？”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是神的力量！”
    “就算你肉身再强，就算你能打爆一切凡铁。”
    “在真神的面前，你也只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螻蚁！”
    “你会跪下！你会求饶！你会哭喊！”
    “我要亲眼看著你被碾成粉末！”
    “亲眼看著你的灵魂被抽出来，在神火中哀嚎一万年！”
    他正沉浸在復仇的幻想中。
    幻想著杨宇待会儿惨死的样子。
    突然。
    一个宏大、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如同天道审判般的声音。
    没有任何介质传播。
    直接在所有生物的灵魂深处。
    轰然炸响。
    “持吾之信物，唤吾之名，凡人，你需要先付出你的代价！”
    声音落下的瞬间。
    神威再次暴涨！
    咔嚓！
    大厅里的几根承重柱直接炸裂。
    “噗！噗！”
    又有几十个实力稍弱的买家。
    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当场七窍流血。
    身体膨胀成一个诡异的球形。
    然后直接爆开。
    化作一滩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溅得周围人满身都是。
    整个拍卖行。
    瞬间变成了一座充满血腥味的人间地狱。
    莫里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股威压给挤碎了。
    他將自己的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用这种疼痛来维持最后的一丝清醒。
    他在心里祈祷著各路神仙保佑。
    然而。
    就在这片死寂与绝望之中。
    他那只贴著地面的复眼。
    余光却瞥见了一幕让他几乎魂飞魄散、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的景象。
    那个黑袍青年……
    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灾难的男人……
    他竟然……还站著！
    他不仅站著。
    甚至连腰杆都挺得笔直。
    像是一桿標枪。
    扎在废墟之上。
    那足以压碎星球、让眾生跪拜的神威。
    吹动了他的衣角。
    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他来说。
    这股威压。
    似乎真的只是一阵稍微大点的清风。
    他脸上的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震惊。
    甚至连一丝面对强敌时的凝重都没有。
    只有一种……
    莫里无法理解的。
    淡淡的……嫌弃？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或者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
    就在这时。
    跪在地上的千面首领。
    像是迴光返照一般。
    用尽全身力气。
    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
    指向了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
    声音嘶哑。
    带著破音的尖锐。
    甚至咳出了几块带血的肺叶碎片。
    但他毫不在意。
    疯狂地嘶吼道：
    “伟大的、至高无上的卡洛斯大人！”
    “是……是他！”
    “是他褻瀆了您的威严！是他扰乱了您的沉眠！”
    “这个卑微的虫子！竟敢在您的领地撒野！”
    “请您降下神罚！”
    “我愿將这只卑贱的螻蚁，作为祭品，献给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充满了諂媚与恶毒。
    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告状。
    所有倖存者的目光。
    都不由自主地。
    顺著那根手指。
    聚焦在了那个唯一的站立者身上。
    等待著神罚的降临。
    等待著这个狂妄之徒被碾碎的瞬间。
    然而。
    在一片死寂的跪拜之中。
    一个极其微小。
    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突兀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