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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过去了
    贾代儒微怔,接过白粥,小口饮尽。
    乾涸的眼神像是恢復了一丝生机,整个人又焕发出了一丝生气。
    在宣布今日自习后,就转身回到了书房。
    一边的贾菌看得真切,先生饮完粥后,璟叔的神色似乎放鬆了些。
    接下来的时日,崇文斋的氛围似乎开始变得古怪,贾菌虽然年纪小,但是感觉还是挺敏锐的。
    先生似乎……变了。
    倒不是像他最开始担忧的那般不再管教,戒尺依旧在,不认真的同窗依旧会收罚。
    晨诵周考,也一样不落,可贾菌总觉得,先生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双眼睛,有时扫过堂下,依旧是锐利的,可不再有从前那种恨不得把学问灌进你脑子里的热切,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疏冷。
    讲课时声音平稳无波,却偶尔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怔忡片刻,才又驀然惊醒般接续下去。
    倒是对璟叔儿……贾菌曾悄悄数过,先生一堂课,目光落在璟叔身上的次数,比其他所有人的都多。
    提问考校也都紧著璟叔儿,有时是艰深的经义辨析,有时是信手拈来的典故出处,有时甚至会让璟叔起身,將一段文章诵读讲解给眾人听。
    怎么说呢,以前先生也很喜欢璟叔,但是现在……似乎又多了点东西。
    那態度里,有种说不出的重视。
    而宝玉叔……
    过了两周,宝玉叔终於来了。
    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也虚,被两个小廝小心搀著。
    可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淡淡地吩咐:“贾宝玉,你的座位,调到最后一排。”
    没有解释,没有训诫,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当时宝玉叔张了张嘴,眼圈驀地红了,却什么也没说,低头抱著书匣,默默走到了最后一排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自那以后,先生待宝玉叔,就像待一尊摆错了地方的瓷瓶,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提问从不点他,功课收上去,也从不批阅,偶尔宝玉叔在底下与邻座挤眉弄眼,弄出些窣窣的动静,先生的目光会冷厉地扫过去,却也只是一扫而过,从不深究。
    贾菌偷眼望去,最后一排的宝玉叔,起初还试著挺直背脊听讲,可几日下来,也渐渐垮了下去。
    或是时常伏在案上,书本摊著,手里却捏著支笔,在纸上胡乱涂画些美人花草。
    或是与旁边那几个同样坐不住的脑袋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传来压抑的笑声。
    先生不管,他们便愈发放肆了些,那角落里,渐渐自成一方瀰漫著懒散与顽嬉的小天地。
    只有当璟叔站起来,平稳地回答先生的提问时,整个学堂才会骤然一静。
    连最后一排的窃窃私语,也会不自觉停下片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先生和宝玉叔,都会凝聚在璟叔身上。
    贾菌看看讲席上目光复杂的先生,又看看右前边侧脸沉静的璟叔和他左边空置的座位,再望望后面嬉闹的宝玉叔,小心肝里莫名其妙地,就觉得有些发慌。
    崇文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这日散学,暮色初合。
    堂內的学子们三三两两收拾著书匣笔墨,脚步声、閒聊声、木凳与地砖摩擦的轻响,交织成一片惯常的散学景象。
    璟叔不疾不徐的收拾著书卷笔墨,他一向比较慢,尤其喜欢在用饭排队时站在最末。
    贾菌问过,璟叔说了,那时打饭的婆子们心绪鬆了,勺底或许能多留些给他。
    贾菌还挺疑惑,左厢房的饭食不是隨便打吗。
    璟叔说他习惯了。
    就……挺奇怪的。
    但此刻更让贾菌挪不开眼的,是最后一排的宝玉叔……他竟还没走,低著头,手里胡乱翻著本书,眼角余光却总偷偷往璟叔那边飘。
    一股压抑不住的好奇,猛地从贾菌心底窜了上来……他立刻也装模作样地蹲下身,在自己的书篓里翻翻捡捡,磨蹭著不肯走,一双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
    堂內的人声渐渐稀落,脚步声远去,终於,只剩下他们三个。
    见贾菌一直没走,或是等得不耐烦了,或是觉得贾菌无所谓。
    宝玉叔动了,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似的,將手里那本根本没翻几页的书往案上一搁,站起身,脚步有些拖沓地挪到了璟叔座位旁。
    昏黄的天光被他挡住一片,投下一道不安的影子。
    “……璟兄弟。”
    宝玉叔开口了,声音涩得发乾。
    璟叔正將最后一册书放入书袋,闻言抬眼,神色静如古井。
    宝玉叔避开璟叔的目光,视线垂落在地砖缝隙里,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
    “那日……功课的事,是我荒唐,后来闹得鸡飞狗跳,连累你受罚,又气著了老太太,顶撞了先生,还让父亲……那般动怒伤神,桩桩件件,都是我的不是。”
    宝玉叔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后面的话用力推出来:“我……今日特来给你赔个不是,璟兄弟,对不住。”
    话说完了,宝玉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却垮得更厉害些,只是眼睛仍看著璟叔,像是等著一个回应……或是斥责,或是谅解,或是別的什么。
    贾菌低著头侧身对著他们俩,但是眼角却紧紧地盯著,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璟叔静默了片刻,伸手慢慢关上书篓,然后抬起眼,对著宝玉叔微微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落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朦朧。
    “堂兄不必如此。”
    璟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事情既已发生,多说无益,往前看便是了。”
    说完又顿了顿,吐出了几字:“都过去了。”
    宝玉叔似乎没料到璟叔会应得如此轻描淡写,怔了怔,抬眼对上璟叔沉静的目光,那里面既无责怪,也无热络,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仿佛那场曾闹得不可开交的风波,真的就只是书页间一段可以被轻轻翻过的旧字句。
    宝玉叔像是胸口堵著很多话,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訥訥地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空茫的神色,转身慢慢踱出了学堂。
    直至暮色將他有些伶仃的背影一点点吞没。
    一旁假装整理书篓,实则大气不敢出的贾菌,此刻才直起身,小脸上满是没听够又没看懂的纠结。
    望望空荡荡的门口,又瞅瞅神色如常的璟叔。
    那句“都过去了”在他心里不停打转。
    真的,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