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檐角尚凝著夜霜。
小屋门口,窥得一丝书法奥妙的贾璟再次谢绝平儿。
“平儿姐姐莫再说了,我心意已定,眼下只愿专心学业,实不愿操心这等俗事。”
平儿看见眼眶泛黑,双目中泛起血丝的贾璟,忍不住开口问道。
“璟哥儿,你……昨夜可是没睡?这眼睛红得厉害。”
“无妨,无妨。”
贾璟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却仍灼灼,带著一种异样的专注,紧盯著平儿。
“姐姐此来,可还有其他吩咐?”
见他神色有异,言语间似有逐客之意,平儿心下生疑,不仅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径直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晨光隨人一同涌入,照亮了屋內景象。
平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昨夜还整洁有序的小屋,此刻竟是一片狼藉。
地上散乱铺著数十张竹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尤其以书案周围为甚,纸团东一个西一个乱丟,揉得皱巴巴。
平儿弯腰拾起一个,只见上面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全是反覆一个个“正”字,又看向其他纸团竹纸,竟都是如此。
抬头再看书案,砚中余墨未乾,一本字帖摊开,旁边还放著一叠竹纸。
到了这番地步平儿哪能不知缘由,转身看向门口那身形微微摇晃,依靠在门框边的贾璟,声音里充满了责备。
“璟哥儿,这府里头我还真是头一遭见著有人能练字练得通宵达旦的,你才多大年纪,身子骨还没长成,岂能禁得住这般苦熬?”
苦?
贾璟还真不觉得,相反他还觉得有些快乐,经过昨夜反覆习练,他自觉这个『正』字已然得了三分形似,此刻精神抖擞的驳斥道:
“平儿姐姐此言差矣!自古专心课业的有几个不苦的?悬樑刺股,凿壁偷光,先贤皆然,贾璟只怕未有所得,不怕这点付出。”
一番慷慨的辩驳反而把平儿给说愣住了,怔怔的看著神情亢奋,眼眶乌黑的贾璟,一时无言。
但回过神来后,还是上前,不由分说的拉住贾璟的手腕,带往床边。
“我知你是读书人,我说不过你,可你知道当年的珠大爷?”平儿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喙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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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初也是这般拼命,可结果呢?……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是不曾见,他走后老太太哭成了什么模样,太太也是一病不起,你如今这般不爱惜自己,难道要步他的后尘?”
贾璟还想挣扎,抬手欲拂开平儿,却发现手臂使不上力气,想必一是平儿年长他许多,二是熬了一夜后身子乏力,一时间竟然拗不过平儿。
不等他再辩,已被平儿半推半按地弄到床沿边躺下。
“你且听我的,眼下正是学堂假期,你哪怕睡个一日二日的,能耽误多少功课?”
“不可,不可!窗外正是旭日初升,我岂能在床上酣睡?”
“我不知道什么课业,我只瞧见你眼眶全是黑圈,倘若再不休息我怕你性命有危!”
“我哪有那么娇气,不可,不可……”
而就在平儿扯过棉被往贾璟身上盖去,贾璟伸手阻拦,两人拉扯之际。
“啊!”
门口骤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尖叫。
两人动作一僵,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了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手里原本捧著几件叠好的乾净衣裳,此刻正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惊愕地望向床榻方向。
尤其是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贾璟,和正倾身將他压在床沿,拉过被子往他身上盖的平儿。
“平、平儿姐姐……你,你们……不要脸!”
小姑娘声音发颤,脸唰的红了,眼神满是见著脏东西的噁心。
贾璟与平儿瞬间反应过来这情景有多容易引人误会,心头俱是一紧。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异口同声,慌忙鬆开彼此,急急站起身向门口解释。
那小姑娘见他们同时朝自己走来,更是惊嚇,手一松,怀里的衣裳“啪”地散落在地。
连连后退,像是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事,转身便要跑。
小姑娘脚步很快,但是快不过想追回名节的平儿,没跑出几步,就被赶上的平儿一把抓住手腕,温声劝了回来,半扶半请地重新带回屋里,按在仅有的一张方凳上坐下。
至於贾璟?
跑了没两步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蹌著差点栽倒在地,弯著腰半挪半走的回到了屋里。
…………
小姑娘一双秋水般的明亮眸子自带著怯意和好奇,不安地转动著。
目光先是落在了地上那一地狼藉,写满了同一个字的纸张上,又瞥了瞥书案上的字帖和墨水。
又瞧了瞧贾璟身上那件袖口还沾著墨水的棉袍,墨跡漆黑,確实是新的。
最后,又瞅著贾璟乌黑的眼眶和一边站定的平儿,二人皆是神色坦荡,无半分苟且意味。
这才信了二人的辩解,道原来是误会。
“原是如此……”
“好姑娘,你这一大早的,是奉了谁的差遣过来,怎的手里还捧著衣裳。”
小姑娘闻言,连忙抬起头来,想起自己的来意,重新把衣服拿回手里,递向贾璟。
“是老祖宗派我来的,说做衣服再快也要几日,新年新岁,总不好让璟哥儿还穿著旧衣服过年,就寻了几件顏色料子合適的衣裳让我送给璟哥儿,新的再慢慢做不迟。”
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带著点变声期的清雅。
贾璟恍然,原是昨日老太太赏赐的事,竟没想到如此周全,连替换的成衣都考虑到了,心下暖意更甚,更添几分感念。
“原来如此,多谢老祖宗费心惦念了,也劳姑娘跑这一趟。”
贾璟双手接过衣服。
这时,他才得了空细打量这小姑娘,只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身量未足,坐在椅上却已显一副伶俐窈窕之態。
生得也极为標致,一张瓜子脸白皙细腻,眼如水杏,顾盼间自有灵动神采,虽著府里丫鬟统一服饰,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俊俏风流。
平儿也见这丫鬟出挑,忍不住开口问:“我瞧你面生,是如何知晓我是平儿的。”
小姑娘也不怯,脆生生的说著:“我叫喜鹊,原是外头买来的,上月才进府,如今在老太太屋里学规矩,至於平儿姐姐,那是昨日鸳鸯姐姐教我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