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后,贾代儒把贾璟叫到了书房。
“你想参加二月的县试?”
没等贾璟站定,贾代儒就拋出一句挑明了贾璟的想法。
莫道春风远,青云自有程。
这句诗太明显,將贾璟的心志表露无疑。
“是。”
贾璟垂手而立,並不隱瞒。
贾代儒望著眼前身量未足却目光沉静的弟子,默然片刻。
有些话虽似冷水浇头,却不得不说。
“两个月之內,纵然你是文曲星下凡,也绝无可能通过县试。”
贾璟嘴唇微抿:“学生……还是想试一试。”
理是这么个理,目前他四书进度尚不足一半,更遑论精研章句,习练八股。
可心底总存著一丝不甘的念想,万一呢?
更何况就算没过,也能增加些科场经验。
贾代儒摇了摇头,神色间並无责备,只有歷经世事的成熟。
“並非老夫刻意挫你锐气,科考一道,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越是徘徊试探越是下场悽惨。
县试虽只是入门,看似不难,考的却是根基是否牢靠,学识是否成片。”
说到这里,贾代儒目光落在贾璟脸上:
“你如今所学,如散珠未串,纵有亮色,也难成篇章。
仓促应试非但无益,反易挫了心气,乱了自己日后进学的节奏。
不如沉下心来,將四书五经读熟读透,將制艺文章的规矩法度一一摸清。
来日方长,待你真正准备好了,那一鼓作气之力,方能將你稳稳託过龙门。”
贾璟低头默然,似在沉思。
仿佛是看见了贾璟眼中的迟疑,贾代儒枯瘦的指节在书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从容的篤定:“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
那便是明年二月?
贾代儒点点头,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似在描摹一张清晰可期的蓝图:
“以你的天资勤奋,一月可补完蒙学內容,半年足令四书经意烂熟於胸,再以四月潜心揣摩八股法度,最后三月,精研近十年考题,揣摩其中关节,届时……”
贾代儒语速平缓:
“你踏进考场,手中起码握著七成把握。”
贾璟静默片刻,忽而抬眼。
“敢问先生,那另外三成……在何处?”
贾代儒不料有此一问,略怔了怔,捻须坦然道:
“一成在考官,文章合不合眼缘,有无私心偏见,非你所能左右。
一成在你自身,临场心气是否寧定,笔墨是否顺畅,身体是否安泰,也是变数。
最后一成……”
贾代儒话音稍顿,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缓声道:
“在天命。”
三字出口,书房內一时悄然。
“弟子明白。”
“嗯。”
贾代儒微微頷首,神色缓和下来,“老夫此番与你分说利害,是望你能静心沉气,莫因求快而自乱阵脚。”
目光掠过案头厚重的书卷,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
“我执教这崇文斋数十载,寧国府的敬老爷,荣国府的政二爷,还有早逝的珠哥儿……连带你父亲,俱是在老夫手上考取秀才,若天意怜见……”
贾代儒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贾璟,又虚指窗外,贾璟瞭然,这指的是宝玉。
“许我再教成两位秀才,那大抵是你与宝玉了。你二人,一个心性质朴灵秀,一个聪慧沉静坚韧,皆是可造之材。”
见贾璟闻言略显赧然,似要谦辞,贾代儒轻轻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自谦,老夫阅人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年轻一辈,你二人资质最为出挑,在我看来不逊於西府的珠哥儿,足可媲美当初的敬老爷。
往后时光,你等须得时时自省,互相砥礪,切莫辜负了这份资质,也……莫辜负了老夫这点期望。”
贾璟没有再言语,只是整了整衣袖,后退半步,而后朝著书案后端坐的老秀才,深深躬身,郑重一揖。
贾代儒安然受了他这一礼,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如秋阳下的淡菊。
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去吧,安心读书,我还需改卷。”
“学生告退。”
贾璟轻声退出书房,反手將门扉轻声盖上。
原想回到座位临摹书法,却瞥见空荡的学堂內,一道身影正在窗边焦灼地来回踱步。
正是宝玉。
“堂兄,你怎么还没回去?”
“璟兄弟,你可算出来了!”
见贾璟从书房回来,宝玉闻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步上前,一把攥住贾璟的衣袖,连声音都打著颤。
“你……你方才在先生书房,可曾瞧见先生將今日的试卷收在何处?”
贾璟眼前一黑,岂能不明了宝玉打得什么算盘。
“堂兄,你听我说,这次考得不尽人意,先生未必会立刻稟告二老爷,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你若真做了那等事,一旦被发现,按二伯父的脾性,你当知道后果。”
此言並非恐嚇宝玉,考砸了,尚有老太太、王夫人可以求情,最多也就是被贾政打上两下,可去偷试卷这事一旦被发现,按照贾政的脾气,非得打死宝玉不可。
宝玉的手腕在贾璟掌中微微一颤,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惶急与不甘:
“那……那该如何是好?父亲若知晓我连《孟子》章句都默不全,定要……”
不过是《孟子》章句而已……
贾璟心中微微一嘆,其实宝玉的课业已算极快,比学堂內那些十二三岁的都快,只是平时不甚用功,多是先生逼一下才背一下。
宝玉喉头滚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懊丧的嘆息。
“老太太近日身上也不爽利,我怎好再去闹她……”
听出他话中確有悔意,贾璟顺势温言劝道:“那你平日不妨多努力一二,若先生见了,必不会將这次小考告知二伯父。”
“当真?”
宝玉眼眸明亮,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这是自然,先生所求,不过望你能好生读书,岂会真愿见你挨打。”
贾璟言罢语气稍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少年人间分享秘密般的恳切:
“先生方才训诫於我时也提过,你天资甚佳,所欠不过一份持之以恆的心气,若肯稍加用心,让先生看见你的转变与诚意,此事多半便能揭过,而且抽空我也会替你说个情,看能不能在先生那里转圜一二。”
宝玉恍然,感激的谢过贾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