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清秋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能感觉到妹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妹妹枯瘦的手臂环著她的脖子。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她们不再是紫府真人和行將就木的老嫗,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姐妹,在热闹的灯火下,分享著短暂的温暖和慰藉。
回去的路上,妹妹已经在她背上睡著了。
呼吸均匀,甚至带著一点轻微的鼾声,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左清秋走得很慢,生怕惊醒了背上的妹妹。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將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背著走不动路的妹妹回家。
那时候,爹娘走在前面,手里提著给她们买的零食和小玩具,说说笑笑。
那时候,岁月静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转眼间,爹娘已成黄土,妹妹也白髮苍苍,趴在她背上,轻得仿佛隨时会消散。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夜风吹乾。
——
回到旧宅,左清秋小心翼翼地將已经睡熟的妹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妹妹睡得很沉,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看花灯时残留的、孩童般的满足笑意。
左清秋坐在床边,看著她苍老安详的睡顏,心中天人交战。
妹妹说,她接受了命运,不恨她了。
妹妹说,让她好好活下去,带著她那一份去看风景。
妹妹拒绝了她用紫府之力强行帮她筑基延寿的提议,说不想浪费她宝贵的修为,不想让她为了一个將死之人,耽误道途。
多么懂事,多么……让人心疼。
可是,她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看著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之人,在自己面前老去、死去?
怎么忍心让她带著遗憾,走向生命的终点?
她才一百多岁啊!如果没有这该死的资质限制,她本该有大好的年华,本该有机会去看更多的风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越来越强烈。
她知道,强行用紫府之力帮一个寿元將尽、经脉老化的炼气修士筑基,是最下等、最粗暴、最没有前途的方法。
这样的筑基,根基虚浮,战力孱弱,此生不可能再有寸进,等於彻底断绝了道途。
但是再垃圾的筑基,那也是筑基,会延寿两百载,可以让妹妹驻留在人间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百年,足够她做很多事情!
足够她寻找更好的延寿灵药!
足够她陪伴妹妹走过最后一段路!
只要妹妹活著,就有希望!
至於道途断绝?
妹妹的戊等资质,本就没什么道途可言。
至於浪费紫府之力?
紫府之力可以恢復,妹妹的命,只有一条!
心意已决。
左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轻轻扶起沉睡的妹妹,让她盘膝坐好。然后自己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
“冷秋,对不起……”
“姐姐……不能眼睁睁看著你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內紫府轰然运转!
磅礴精纯的紫府法力,如同决堤的江河,顺著她的手掌,温柔却又霸道地涌入妹妹那早已乾涸、脆弱不堪的经脉之中!
“唔……”沉睡中的左冷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强行筑基,如同逆天改命,过程凶险无比。脆弱的经脉被狂暴的法力冲刷、拓宽,老朽的肉身被强行注入生机,丹田气海被外力硬生生轰开、重塑……
左清秋额头渗出冷汗,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法力,既要保证衝击力足够打破壁垒,又要避免伤及妹妹的根本。这对心神和法力的消耗,巨大无比。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左清秋的脸色渐渐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终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妹妹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蛋壳破碎的“咔嚓”声。
紧接著,一股微弱但確实存在的“筑基”气息,自她身上瀰漫开来!
成功了!
左清秋撤回手掌,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她强撑著,扶住妹妹。
只见左冷秋原本苍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深深的皱纹被抚平了许多,鬆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灰白的头髮根部,竟然开始透出丝丝黑色!
不过片刻功夫,妹妹从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模样!
虽然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跡,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別。
左冷秋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有些茫然,隨即,她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不再枯瘦、恢復了些许光泽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左清秋。
“姐……你……”她的声音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你做了什么?!”
“我帮你筑基了。”左清秋勉强笑了笑,“现在,你也是筑基修士了,能活……能活很久了。”
“你疯了!”左冷秋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著哭腔和愤怒,“我都说过不要了!我不要你这样!你这是浪费!浪费你的修为!浪费你的前程!为了我这样一个废人,不值得!”
“值得。”左清秋看著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是我妹妹,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要你活著,就值得。”
“可是……”左冷秋看著自己的手,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力。
“没有可是。”左清秋握住她的手,“你活著最重要。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教你,可以找更好的灵药帮你稳固根基。冷秋,別拒绝,好吗?你已经筑基了,木已成舟。如果你还一心求死,那我这紫府之力,才是真的白费了。你活得越久,这笔买卖,就越值。”
左冷秋怔怔地看著姐姐,看著她苍白却带著笑意的脸,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藏的愧疚。
良久,她扑进姐姐怀里,放声大哭。
“姐……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左清秋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好了,不哭了。以后,我们姐妹俩,好好过。”
接下来的三个月,左清秋留在了崔巍山,陪著妹妹。
她每日用温和的法力帮妹妹梳理经脉,巩固那虚浮的筑基境界。
姐妹俩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亲密无间的时光,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聊天,说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