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带著这批新出炉、还带著微温的铁器,再次返回沟子村。
当他背著这一堆东西,在下午的日光中再次出现在沟子村村口时,连三爷和老韩头都吃了一惊。
“后生,你这……手脚也太利索了!”老韩头看著他卸下的东西,难以置信。这才多大功夫?
“料是现成的,工具趁手,就快些。”陈远含糊解释,將铁器摆开,“三爷,韩老伯,我想用这些,再跟村里换点粮食。另外……”他看向老韩头,语气诚恳。
“韩老伯,您是老跑山的,熟路。我想去附近別的村子转转,用这些铁器,看能不能再换点铜料。可我不认路,也不懂別的村的规矩……您看,能不能劳您驾,带我走一趟?我用铁器当酬劳。”
老韩头还未开口,三爷就道:“换粮食好说。带你认路……”他看向老韩头,“老韩,你就带他去下面的石盆峪转转,不远,正好赶趟回来。”
老韩头抽了口旱菸,眯眼看了看陈远,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精巧的缝衣针、剪刀和铁器,点了点头:“成。石盆峪就在前面沟里,几里地,转眼就到。这会儿去,天黑前能回来。”
太行山里的村庄,几乎都是在一条条沟里。
这些沟里,也都有一条条的河,就是人们生存的源泉。
陈远大喜:“多谢韩老伯!多谢三爷!”
当下,村里又凑出约莫三四斤杂合面和两个野菜糰子,换走了陈远带来的大部分新铁器。
陈远自己小心地收好了那五十枚钢针、四把剪刀、两把柴刀头和部分铁钉,作为去石盆峪的“本钱”。
事不宜迟,陈远跟著老韩头立刻出发。
果然如三爷所说,石盆峪就在同一条山沟的更下方,沿著只有不多水的河床和被人畜踩出的小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一片规模稍大、房屋更密集的村落就出现在眼前。
相比沟子村,石盆峪確实显得“富庶”些,至少有了几间像样的、带著低矮院墙的宅子。
老韩头显然熟门熟路,带著陈远直奔村中一处稍整齐的院落。
村长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见到老韩头很客气,听明来意,又看到陈远拿出的寒光闪闪的缝衣针和开合自如的剪刀,眼睛立刻亮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村长拿起一枚针对著光看,又试了试剪刀,“沟子村哪找来这么巧的手艺人?”
“落难的后生,有手艺,想换点铜料使。”老韩头代为说明。
“铜料?”村长沉吟,“这东西稀罕,不过咱村……各家或许有点老铜钱、破铜件。我让人喊喊看。”
消息很快传开。
石盆峪的村民对缝衣针和剪刀的热情远超陈远预料,尤其是妇人们,拿著那光滑锐利的针和轻快锋利的剪刀,几乎捨不得放手。
很快,陈远面前又堆起一小堆“破烂”:百十枚各色长满锈跡的铜钱,几个铜鞋拔、铜饰件碎片,一把彻底锈死的铜锁,还有两小条不知什么器物上拆下的、扁平的黄铜片。
陈远用二十枚针、四把剪刀、一把柴刀头和二十枚铁钉,换来了这堆铜料,还额外换到了一小张硝过的、不知是什么小兽的皮子。
铜还是太少了。
但陈远清楚,像铜这样可以当做钱花的金属,本来在山村里就稀少。
在清点交换物品时,他看到有个村民还拿出一个拳头大的小陶罐,里面是一种黑乎乎、半凝固的膏体。
“这是啥?”陈远问。
“防冻防裂的土油膏,冬天抹手抹脸,也防乾裂。俺们有时也拿来抹抹铁傢伙,省得锈得太快。”那村民解释道。
陈远心中一动,能防锈?
那不就是简易的防护脂吗?
將来若是做出那人力脚踏的机器,轴承、齿轮这些转动的地方,肯定需要润滑防锈的东西,这土油膏说不定能顶一阵。
他便用十几枚铁钉,將那罐土油膏也换了过来。
回沟子村的路上,陈远掂了掂新换来的铜料,估计又有一斤二三两的样子。
加上从沟子村换来的一斤出头,现在手里的铜,差不多有两斤半了!距离三斤的目標,只差最后的半斤!
回到沟子村,天色尚早。
三爷和老韩头见他们这么快回来,还带著新的收穫,也都有些讶异於陈远的效率。
陈远心中焦急,恨不能立刻再去下一个村子。
但老韩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脚上虽经包扎、但长途走动后必然不適的伤处,摇了摇头:“后生,不急於这一时。天快黑了,走夜路不安全,你的脚也得歇歇。石盆峪再往下,最近的村子也得翻个山樑,明儿个一早俺再带你去。”
陈远知道老韩头说得在理,自己这脚也確实又隱隱作痛起来,强行走夜路翻山风险太大。
他想了想,对老韩头和三爷道:“三爷,韩老伯,今儿个又麻烦村里,还劳韩老伯带我跑一趟。晚上这顿饭,从我换的那些粮食里出点吧,不能再白吃村里的。”
三爷摆摆手:“一顿稀饭饼子,值当个啥。你换来的粮食自己留著,你这身子骨,且得补补。就在老韩家凑合一口,住一宿,明儿精神了再去。”
看著他个头不小,力气却不大,也白长这么大的个子了。
老韩头也磕了磕菸袋锅子:“就是,外道啥。家里好歹有墙有顶,比你那山洞子暖和。你那洞里,这节气,后半夜怕是能冻醒。”
陈远听了,心里確实有点发怵。
山洞里虽然生了火能驱寒,但毕竟四处漏风,睡在乾草上,就一张薄皮子,寒意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確实难熬。
眼见日头西沉,山风起来,带著刺骨的凉意,他便不再坚持,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那……就再麻烦韩老伯和婶子一宿。多谢了!”
当晚,陈远借住在老韩头家外间,他家的孩子在山下城里做工,有床有被褥给陈远用。
就是很长时间没有晒了,霉味重了一点。
老韩头的婆娘默默端来晚饭——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红薯白菜小米稀粥,和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杂粮饼子。
陈远已经知道,这就是山里人一天劳作后,晚上最常见、也最“扎实”的一餐了。
他学著老韩头的样子,默默喝粥,小口啃著粗糲的饼子。
一碗稀粥下肚,胃里有了暖意,但距离“饱”依然遥远。
韩大婶还要给他增加饼子,陈远死活没有要。
他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的粮食,是何等金贵,生存是何等不易。
吃完饭,老韩头又拿出药罐,示意陈远处理脚伤。
陈远感激地接过,就著油灯的光,解开布条,將黑绿药膏仔细涂抹在再次泛红的伤口上。
药膏的清凉暂时压下了行走带来的火辣刺痛。
躺在乾草铺上,身下垫著那张换来的新皮子,身上盖著韩家的一条破旧但厚实的棉被,陈远在黑暗中睁著眼。
石屋虽然简陋,但確实比那透风的山洞暖和踏实太多。
铜,还差半斤。
时间,大概还剩二十小时左右。
明天,必须成功。
寂静中,他能听到里间老韩头轻微的鼾声,和屋外呼啸而过的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