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质在手,戎狄心有忌惮,不敢私自动兵。
战事已缓,沈知韞估摸著时间,该早早告诉朔风城將士“真相”了。
第二日,她便举办了庆功宴,犒赏三日,分发奖赏,一一记功。
將士们无不欢喜鼓舞。
眾目睽睽之下,沈知韞语气沉稳:“李大虎出列。”
听闻这个陌生的名字,將士们纷纷愣住。
李大虎?
人群涌动间,有个黑皮汉子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
沈知韞朝他看去,示意他上前。
李大虎攥著拳头上去了。
“我在城楼督战,见敌军攻城之际,你拿著把断刀、守在最前头,身中两箭仍死战不退,坚守数个时辰,何等英勇?”
將士们纷纷朝他看过去。
李大虎脸上傻笑著,心中却咚咚跳得快极了。
“特擢升为队正,赏银二十两。”
闻言,李大虎伸长了脖子,红著脸大声应下:“多谢夫人赏赐!”
“孙根何在?”
……
“崔凛何在?”
“戎狄勃律战前击鼓,你沉稳镇定,一箭射向勃律,断了敌军士气,又一箭折断敌军旗帜,立了大功!”
崔凛绷著脸上前受赏,抬眸看向面前的沈知韞,眼中带著欣然的喜色。
“秦岳出列。”
……
日头已然落下,却无一人离开。
沈知韞当眾讚扬他们的功绩,是何等面上有光之事?
再说,到手的白花花银两也烫得人心头热乎。
沈知韞根据各军统领和书记官登记的战功,一一为其表功。
特意点出崔凛和秦岳两人的功绩。
一人是陈玄策的亲兵,藉此战况扬名,想来日后成就不凡。
一人表现格外突出,这次更是一把提升成都尉,叫眾人羡艷不已。
到最后,沈知韞知晓时机到了。
她话语一顿,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將士们眾志成城,这才共同守卫了朔风,只是事到如今,有一事……我不想隱瞒大家。”
见状,將士不明所以,神色疑惑。
“实不相瞒,將军在外援军,怕是出事,迟迟未归。”
这句话仿佛雷霆乍惊!
把眾人都震住了!
“什么意思?”
“是、是將军出事,出什么事?”
“怎么可能?”
他们瞬间譁然,不敢置信。
不少人抓著范副將的手喋喋不休地质问,他没好气地甩开:“当时正值紧要关头,不得不隱瞒。”
说到这,他心头也沉重下来。
过了一月之久,怎么將军还没消息?
沈知韞沉声道:“如今,戎狄祸患已平,我才好说出此事。”
“尔等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將士,即便……即便將军真的不在,日后我们也定能携手抗敌。”
“正如这次戎狄来犯,將军不在,我们不照样护住城池?”
闻言,將士动容不已。
有人出声:“將军当真没了消息吗?会不会是途中出了什么差错?”
沈知韞闭上眼,神色复杂地嘆息一声:“我何尝不愿这是一桩误会?”
“將军此次出行,率领五千將士,可时至今日没有传来一言半语,若是將军尚在,定然会派人传信提前告知,否则置我朔风城上下数万百姓於何地?”
“怕是早已出事,才迟迟未收到消息!”
將士们譁然。
她话语一顿:
“幸好,將军还有子嗣尚存。”
此话一出,眾人神色微变。
李汉升是个老粗人,將军出事了,他心中也难受,拍著胸膛大声保证:
“夫人放心,將军不在了,俺会好好护著小公子,以后小公子成人,定要为他父亲……”
范副將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到他脑袋:“胡说什么?”
“將军、將军……”
他乾巴巴地说了几句,忌惮夫人在场,不敢再多说什么。
沈知韞主动出言圆场:“好了,將军只是踪跡不明,这算是个好消息。”
总之,因陈玄策之事,原先欢欣鼓舞的庆功宴到底蒙上一层荫翳。
沈知韞却觉得痛快。
陈玄策为寡嫂,置朔风城於险境。
日后他回来之时,城內將士知晓前因后果,怎会不与他离心?
今日,没有陈玄策,没有戎狄压城,无需胆战心惊,无需牵掛朔风城数万人口的性命。
她和將领们痛饮。
有人借著酒劲大哭特哭:
“前些日子我生怕半夜睡不著把这事给泄露出去,每晚上都不敢叫媳妇睡我旁边,憋得难受极了,將军安心吧,若有机会我定会替你报仇雪恨!”
沈知韞借著饮酒,掩下笑意。
崔凛今日依旧护在她身侧,见状,主动劝了一句:“夫人,饮酒伤身……”
却迎上沈知韞冷然的眼神,將未说出的话憋在口中。
沈知韞摆摆手,叫他退下。
囉嗦至极。
要是陈玄策如此,崔凛会这样说吗?
她今日难得情绪外放了些,一字一顿道:“朔风城打了胜仗,我高兴,为何不能喝酒?”
眼风冷冷扫过去,带著寒意。
崔凛拱手认错。
“……是,属下知错。”
沈知韞將酒一饮而尽,心臟却莫名急促跳动,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侧头看向天边斜斜掛著的弯月。
差不多了。
……
远处,秦岳身旁的小兵大口吃著碗里的肉,一边压低声音和老大问话:“大哥,这仗都打完了,咱们这群兄弟啥时候走啊?”
见他不回话,刘福子想到什么,瞪大眼睛,强忍住惊叫:“莫不是你当真听了这什老子將军夫人的鬼话,要留下给她……”
“当、当个毛的手下!”
秦岳没好气地一手推开他。
讲句话怎么一口气没喘上来。
刘福子左右打量,见没人注意,连忙制止他:
“老大啊!”
“你是什么人吶,这要是被查出来,信不信那、夫人能拿你杀鸡儆猴!多好的立功机会啊……”
“再说,弟几个咋办?”
秦岳斜睨著他,见他口中叭叭个不停,转头去夹他碗里的肉。
“不爱吃就给我。”
“別別別啊!”
他把碗高高举起,真心实意哀嚎起来。
秦岳敷衍过刘福子之后,下意识朝沈知韞看去,看清她神色时,眉头微不可察一皱。
明明已经打了胜仗,为何她心情却……不大好?
难不成,是为那个陈玄策心忧?
正好这时,突然有人急急来报:
“报——”
那人狼狈摔倒在地,呼吸剧烈起伏,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李汉升见状著急,催他:
“咋的了,你快说!”
那人颤抖著声音吼道:“回、回来了!”
“將军回来了!”
这几字一出来,脑中轰隆作响,眾人全都愣住了。
秦岳下意识看向沈知韞。
將军回来,她可欢喜?
“將军回来了!”
將士们话语激动,带著狂喜之色!
沈知韞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终於来了。
她露出一抹震惊的神色:“可是真的?”
说罢,踉蹌著起身,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消息千真万確,小的赶紧前来回话,將军就在后头!”
沈知韞起身,走到城楼处,朝下望去。
戎狄的尸身被焚烧殆尽,但残留的血跡尚未清理乾净。
她垂眸,居高临下地向下望去。
只见夜色深重,有一群人骑著马,由远而近,扬起卷卷尘埃。
周围火把摇曳,领头那人面容不清,但双眼格外炯炯有神。
他扬高声音,带著庆幸和重逢的欣喜:
“知韞,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