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他指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真就是轻轻拍了一下,跟拂灰尘差不多。”莫离扶额,“结果,他捂著脸,不但没生气,反而乐得原地转了个圈,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还嘟囔著,是真的!不是做梦!仙女打我了!仙女打人一点都不疼,还香香的!”
“就他当时的那副不值钱的傻样,我都怀疑他们全家的智商了,他们是怎么守住一个国家国门的?!!”莫离至今仍对他的智商持怀疑態度。
沈清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原来顾北辰还有过这般跳脱的时候!
活泼、鲜活、甚至有点……傻气,对喜欢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透过莫离的描述,竟让她心里莫名的有种熟悉的画面感。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並非表面上那般纯粹的玩世不恭。”莫离的语气到这里才稍微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嘆息,“镇北將军府功高震主,树大招风,故意扮作紈絝,一来的確是家族策略,示弱以降低皇家猜忌,为家族留一条不那么显眼的退路,二来……他天性也確实不喜束缚,乐得逍遥,不爱那些繁文縟节和勾心斗角,但他骨子里流淌著將军府的忠义热血,人也聪慧机敏,只是藏得很深,只在必要时刻显露。”
“那次街头相遇后,他便像是认准了您似的,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缠了上来,各种『偶遇』,送些稀奇古怪但有趣的小玩意,讲些市井趣闻或边塞传说,想方设法地逗您开心,接近您,为了討好您,连我这个『宠物』都没落下,还给我买过不少零嘴和贵重精巧的宠物掛件呢。”莫离说到这里,语气倒是平和了许多。
该说不说,那时候的顾北辰,紈絝归紈絝,做人做事倒是蛮上道。
“我们因为要寻找小黑,在洛京逗留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们与顾北辰產生了更多的交集,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法力也受到限制,他確实为我们提供了不少帮助,虽然他嘴上总是没个正经的,但做事却意外的靠谱,虽然他表达方式……嗯,独特了些,连我都渐渐看出他对您是一片赤诚,而非玩闹。”
莫离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了些世事无常的苍凉:“他就这样一直追逐在您的身后,给我买烧鸡,送花逗您开心,整日里没个正形插科打諢,直到……边境烽烟再起,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回洛京,北方蛮族集结重兵,大举入侵,来势汹汹,顾北辰的父亲和五位哥哥相继披甲出征,却接连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噩耗传回,將军府门前的白幡掛了又掛,举国哀慟,愁云惨澹。”
“那个总是笑著、闹著、穿著鲜艷衣裳招摇过市的少年,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他沉默地收敛了所有浮华与不羈,褪下綾罗,默默穿上了父兄留下染著暗红血渍的战甲,拿起那杆比他还高的长枪,在祖母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跪別宗祠,奔赴北疆。”
“他领兵离开洛京那日,天阴沉沉的,您去城门口送他了,他骑著战马,回头看了您很久,忽然又扯出一个笑,眼中全是不舍,『仙女妹妹,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北疆最好的酸酪!听说可好吃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穿过那身可笑的粉衣,也是最后一次,笑得那样恣意张扬,仿佛前途並非生死未卜的战场,而只是一次短暂的远游。”
沈清澜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家国大义,忠烈满门,少年的成长与担当总是伴隨著至亲的鲜血与生离死別。
当时的那份沉重,即便隔世听来也一样令人动容。
“您继续在凡间寻找小黑,但心中依然记掛上了那个奔赴战场的少年,您动用了一些不易被天道察觉的仙法暗中庇护过他几次,助他渡过险关,直到您终於循著气息,在一处被战火波及灵气紊乱的山脉深处,找到了因为贪玩不慎触动古阵而受伤被困的小黑,將它救出后,您片刻未停,立刻带著我们赶往北疆寻找顾北辰。”
“然而……”莫离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以及深深的遗憾。
“当我们赶到时,看到的只有残破的旌旗,焦黑的土地和一座刻著顾氏北辰名字的衣冠冢。”
“他死了,死在了最后一场战役,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將军府满门忠烈,几乎死绝。”
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薰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隱约传来山间悠远的鸟鸣。
沈清澜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他们初见的第一世,便以这样的惨烈与遗憾收场。
少年將军,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这结局虽然悲壮,却似乎又是那样环境下许多忠良之辈难以摆脱的宿命。
难怪小黑和莫离提起顾北辰,情绪如此复杂,第一世的他,鲜活明亮,却曇花一现,徒留下无尽的惋惜。
不过……当时的时代背景下,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故事……应该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吧?”沈清澜抬起眼,看向莫离。
如果是这样,莫离和小黑对顾北辰的恨意,不会如此深刻入骨,跨越万年时光仍难以消弭。
莫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更深沉的痛楚与愤怒。
“对凡人而言,身死道消,一了百了,但对寿数漫长的仙人而言,凡间数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一段遗憾的相遇,或许也只是漫长岁月中一个值得回味却终將淡去的插曲。”莫离的声音带著疲惫,“您带著我和小黑回到仙界,生活似乎恢復了从前的寧静,您依旧正常修炼,维护星辰秩序的清澜仙君,可我和小黑都看得出来,您心中始终留著一抹遗憾,空閒之余,常对著下界的方向出神,再难展露从前那般纯粹的欢顏。”
“璇璣仙尊见您终日鬱郁,道心似有微尘,便提议让您下界歷练,一来全当是带著我和小黑散心游歷,二来也是体悟红尘百態,磨礪道心,我们都以为,这次只是寻常的游歷……”
“第二世的顾北辰,出生在一个底蕴不错的小修仙家族,他的面容与第一世几乎一模一样,但性格……”莫离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与怨愤,“天差地別!”
“他天生灵根优异,资质上佳,更难得的是,心性检测时被族中长老断言是修习无情道的绝佳苗子,自幼便被家族寄予厚望,倾尽资源培养,早早送入了当时以无情道闻名修真界的玄冰谷修行,许是功法与心性相辅相成,他整个人就像玄冰谷终年不化的积雪,冷硬,沉默,孤僻,眼中除了冰冷的大道,再无他物,情感稀薄得近乎於无。”
“您再次遇见他时,他已是玄冰谷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道號寒澈,他和他的道號一样冷心冷情,拒人於千里之外,可您……您或许是因为第一世那份未尽的遗憾,或许是被那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容顏所触动,您主动接近他,对他好。”
“可他却视您的关怀为阻碍,嫌您的靠近扰他清修。”莫离的声音因回忆而颤抖,带著为自家主人感到的深切不值,“您耗费心血,採集晨曦露、月华为他炼製能稳固根基涤盪心魔的清心丹,他转手就给了同门,说外物无益,您在他修炼遇险心魔反噬时不顾自身损耗出手相助,稳住他暴乱的灵力,他却只是皱著眉,冷冰冰地说您多管閒事,妨碍磨礪,於道无益。”
“主人!”莫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与愤怒。
正听的入神的沈清澜猛地被嚇了一跳,“哎,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