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阴风还在盘旋,但裴云舒没有理会那大堂里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帷幔,锁定了戏台后方那条幽深漆黑的走廊。
那里通往后台化妆间,也就是那个红色警告中,怨气最浓郁的“泉眼”。
“走。”
裴云舒紧了紧风衣领口,率先迈步。
皮鞋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空洞,像是在叩击一口巨大的棺材盖。
霍连山护在身侧,全身肌肉紧绷,那一双铁砂掌隱隱泛红,隨时准备暴起伤人。
穿过走廊,空气中的温度更低了。
这里瀰漫著一股混杂著廉价脂粉、潮湿霉斑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就像是把一堆烂掉的花瓣和死老鼠一起埋在土里发酵了二十年的味道。
推开化妆间的门。
吱呀——
屋內没有点灯,却亮著两根只有手指粗细的红蜡烛。
烛火幽绿,跳动得极不规律,將屋內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
蟒袍、凤冠、官衣……
它们静静地垂在那里,长袖垂地,隨著门开带进的风轻轻晃动,就像是一个个被吊死在墙上的冤魂,在无声地晃荡著双腿。
而在化妆间的正中央,坐著一个女人。
那是戏班的当家花旦,小海棠。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里衣,背对著门口,正对著面前那面占据了半个墙壁的巨大水银镜,手里拿著眉笔,在细细地描画著。
“依依向梦中寻……”
她嘴里哼著《竇娥冤》的唱词,声音婉转淒切,却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感,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小海棠?”霍连山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回头,手中的眉笔依旧在动。
裴云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小海棠的背影,落在了那面镜子上。
在那水银剥落、斑驳不堪的镜面中,映照出的却不是那个面容姣好的戏子。
那是一张已经高度腐烂、流淌著黄水的鬼脸。
左半边脸皮已经没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和蠕动的暗红色肌肉纤维。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死死地盯著站在门口的裴云舒。
而那张只剩下一半嘴唇的嘴,正在对著他笑。
它在笑,小海棠的手在动。
那支眉笔不是在描眉,而是在那腐烂的眼眶骨上,硬生生画出一道漆黑的血线。
真是……噁心他妈给噁心开门,噁心到家了。
裴云舒胃里一阵翻腾,心里那个负责吐槽的小人已经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这年头的鬼,出场方式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非要搞这种视觉污染?老子晚饭还没吃呢。
“装神弄鬼。”
裴云舒冷哼一声,眼中的厌恶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根本没有丝毫想要和对方“沟通”或者“感化”的欲望。
对於这种脏东西,物理超度才是最大的慈悲。
右手如电,拔枪。
“砰!”
一声枪响在狭小的化妆间里炸雷般响起。
没有丝毫犹豫,裴云舒这一枪直接轰碎了那面诡异的水银镜。
“哗啦——!”
镜片飞溅,那张令人作呕的鬼脸瞬间支离破碎。
而就在镜子碎裂的同一瞬间,原本死寂的化妆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暴动!
“呼——呼——!”
掛在墙上的那几十套戏服,突然像是被充了气一样剧烈鼓胀起来。
宽大的袖袍疯狂舞动,仿佛有一具具看不见的身体钻了进去,带著阴冷的风声,向著门口的两人扑来。
更恐怖的是供桌旁那几个用来祭拜祖师爷的纸扎人。
它们原本只是用竹篾和彩纸糊成的死物,此刻却关节咔咔作响,惨白的脸上那两团胭脂红得滴血。
它们挥舞著僵硬的手臂,指尖是用竹籤削成的尖刺,怪叫著扑向裴云舒。
“找死!”
霍连山一声暴喝,一步跨到裴云舒身前。
这位铁砂掌宗师面对邪祟或许没有办法,但面对这种实体攻击,那就是他的主场。
“嘭!嘭!”
他双掌齐出,刚猛的掌力带起呼啸的劲风,直接拍在两个扑上来的纸扎人胸口。
脆弱的竹篾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摧金断玉的掌力,瞬间爆碎成一地纸屑和竹片。
然而,下一秒,霍连山的脸色变了。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上疯狂蠕动、拼接。
不过眨眼功夫,那些纸人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除了身上破了几个洞,竟然毫无损伤!
“五爷!这东西打不死!有东西在控制它们!”霍连山大吼,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那就找那个控制的源头!”
裴云舒站在霍连山身后,冷静地换了一个弹夹。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面破碎的镜子。
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入口。
只见镜子原本所在的位置,那面墙壁竟然像是活肉一样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无数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头髮,如同决堤的黑水一般涌了出来。
“啊——!”
一直背对著眾人的小海棠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那些黑髮瞬间缠绕住了她的脖子和四肢,將她整个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般疯狂抽搐。
紧接著,一只苍白、浮肿、指甲发黑的手,扒住了墙缝的边缘。
一个穿著破烂戏服的身影,艰难地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它只有半个脑袋。
像是被重物硬生生砸碎了一半,红白之物早已乾涸,只剩下半个天灵盖掛在脖子上。
那一身原本华丽的蟒袍,此刻沾满了陈年的血污和泥垢。
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连那两根红蜡烛都在瞬间熄灭。
【发现核心目標:怨灵(戏怨)】
【死因:二十年前被军阀用枪托砸碎头颅,凌虐致死。怨气深重。】
裴云舒看著那个从墙里挤出来的怪物,原本有些颓废的眼神里,那一簇名为“野心”的鬼火,终於彻底点燃。
他没有退后,反而迎著那扑面而来的腥臭,缓缓抬起了枪口,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神经质的冷笑。
“长得这么丑还出来嚇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过看在你怨气这么足的份上……”
“五爷我就勉为其难,收了你这点买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