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去认门之外,这一周,李劲松就在招待所里疯狂背政治。
他想当然地认为,这年头,政治非常重要。
可等到考试那一天,他才傻了眼,特么什么题都有,就是没有政治题。文理一张卷,竟然还有物理化学生物题。
这对理科生或许友好些,文科的知识好歹能蒙能编。
可对李劲松这样纯粹的文科生来说,那些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生物结构图,简直就是天书。
他硬著头皮,在语文、歷史、地理、英语部分力求完美,遇到数理化生的题目,只能连猜带蒙,结合仅有的一点常识胡诌几句,心里凉了半截。
整个考场里也就十二三个人,分散坐著,个个眉头紧锁。
下午,面试考场坐了几个老头老太太。
轮到李劲松的时候,一位坐在中间、面容清癯、戴著黑框眼镜的老先生,什么也没问,直接从手边拿起一本纸张泛黄的英文书,翻到某一页,推到李劲松面前的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
“能不能口译?”老先生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这是一本英文小说——《茶花女》。
李劲松没敢多问,自己的特长是写作啊,怎么搞到翻译上头来了?
不过,对李劲松来说,这个相对来说更简单一些,真要让他现场做一首诗,倒是没啥问题,可要是给个主题让做诗,他肯定露怯。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段英文,情节是玛格丽特病中的独白,文字细腻感伤。
“各位老师,有没有时间要求?我想通读前后两章,然后再翻译!”李劲松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好奇地问道:“我看你的材料是英语精通,这些单词你不会不认识吧?”
“老师,单词肯定都认识。但小说翻译和一般文体不同,如果只做字面对译,可能会很生硬。我想儘量做到『意译』,传达出原文的情感和文学味,就需要通读上下文……”李劲松解释道。
“好,给你20分钟!够不够?”旁边一个看起来不算老的老头很好说话的样子,爽快地答应了。
20分钟?
这个面试的时间得多长?
看来,这场面试並没有时间的规定,全凭考官的意愿,想给多长时间就给多长时间。
“不,不用,五六分钟就成!”李劲松只是了解前后段的语境,大概扫一眼就知道。
很快,他就翻译出了考官指定的这段文章。
文学语言很足。
最近这段时间写文章、改文章,对他的帮助很大。
那个不算老的老头顿时来了兴趣,又用手指点了同一章里的另一处:“把这里也译一下看看。”
李劲松如法炮製,这次速度更快,译文质量依旧稳定。
“小伙子,你的英语是怎么学的?我看你的简歷上並没有经过正规的英语培训!”还是那个花白头髮的老太太问道。
真是个事儿妈,你管我怎么学的!
我翻译对不就行了?
李劲松只能在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自学的,可能我在语言学习上有一点小小的天赋,不光英文,对方言、普通话的语音语调,似乎也比一般人敏感些,学得快。”
“老周,这天赋的事儿,真是羡慕不来。”还是那个不太老的老头给李劲松解了围:“你听这孩子的普通话,多標准!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能说这么一口不带土音的普通话,本身就不容易。”
李劲松只是笑而不语。
“李劲松同学,”旁边一个瘦瘦的、戴著副大黑框眼镜的老头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那本《芙蓉镇》,我们几个都拜读了。故事、人物,都挺有意思。今天呢,咱们先不细聊里头的人和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看著李劲松,慢悠悠地问:“想跟你聊聊,这字儿背后……更大一点的东西。你自己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作品,放在眼下这文学潮流里,算是个什么位置?”
他好像怕李劲松听不明白,想了想,更直白地问道:“这么说吧,你这作品,是不是就是跟著『伤痕文学』那股风写的?算是……应景之作吗?”
这话可就有点带刺了。
应景?
那不就是说,你的成功只是运气好,正好撞上了大家想哭想诉苦的时候?
你的那点深刻,说不定也是照著流行的模子描的?
“哎!老贾!”李劲松还没吭声,旁边那个看起来没那么老的老头儿立马把话头截过去了,嗓门挺亮,“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啊!这算哪门子考题?有標准答案没有?你让人孩子怎么答?”
他转向那位“老贾”,话里带著明显的不满:“你个人要是对『伤痕文学』有看法,你写文章批去!你往上头提意见去!你在这儿难为一个年轻学生,算怎么回事?”
他斜睨著对方,话更重了:“我看你啊,是假公济私!借著考场这块地方,耍你们学院派、学阀的那套威风!”
李劲松都懵了!
这是咋了?
考官內訌了?
还是在……演双簧考我临场反应?
不过他看看那个帮自己说话的老先生,觉得那气愤的样子挺真,不像装的。
很明显,这个发问的贾老头,来者不善。
“任容!你少给我乱扣帽子!”贾老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显然被“学阀”俩字给狠狠噎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上敲了敲;“什么叫学阀?我这是在问他创作有没有自觉性!这是一个根本问题!”
他声音也提高了:“一个作者,如果连自己作品与时代潮流的关係都说不清、不敢面对,,那他的创作就是盲目的!难道在復旦的考场上,连这样关乎创作根本的问题都不能问,只能问些不痛不痒的套话?”
“哈!好一个『创作的自觉性』!”这个叫做“任容”的老头嗤笑一声,毫不退让:“老贾,你那套『自觉性』的理论,说白了,不就是先划出个『伤痕文学』的圈子,然后拿著圈圈去套:《芙蓉镇》你进来,你算老几?是正宗货,还是杂牌军?是挖得深,还是蹭破皮?这套路,跟过去那种简单粗暴贴標籤、划成分,有啥本质区別?”
“文学创作,首先应该来自作者最真实最直观的反映!李劲松同学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把他对那片土地、那些人、那段复杂岁月的感知、困惑、甚至痛苦,用他的方式写了出来,打动了许多人,这就是它最根本的价值!”
“你为什么非要急吼吼地把它塞进某个『潮流』的抽屉里,贴上『某某主义』、『某某文学』的標籤,然后才开始评判它的高低?这是本末倒置!”
任容的这一番长篇大论,说的有理有据,连旁边的其他考官都听进去了。
可能大家也都想听听他俩的辩论,並没有人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