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首大学的食堂是一栋高大的平房,红砖墙,水泥地,屋顶垂下几排蒙著灰尘、光线昏黄的日光灯管。
餐桌不多,远远不够学生使用。
有的就蹲在门口的空地上,大家围拢在一起吃。
也有的会回到宿舍吃。
中间,田静还回到了自己宿舍,带了两个饭盒和筷子。
这年头,大家互相用饭盒、筷子吃饭,互相用水杯喝水都很常见,並不会觉得不舒服。
打饭窗口排著长长的队伍,学生们手里攥著顏色不一的塑料饭票和铝製饭盒,隨著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脑袋探出,张望著今天具体的菜色。
今天的食堂果然有红烧肉。
不过,红烧肉並不全是肉,而是带著土豆的红烧肉。
二者的比例是8:2,土豆在前,肉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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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切成和红烧肉差不多的丁块,颇有些以假乱真的感觉。
一份两毛二分钱。
良心价了,这个时候的食堂不会赚学生的钱。
但是,很多学生还是吃不起红烧肉,包括前世的李劲松,肉只是偶尔打打牙祭。
他们更多会选择5分钱一份的炒萝卜丝和炒白菜。
田静熟门熟路地领著李劲松排在相对较短的一队后面——这队是卖“好菜”的。
她从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塑料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但乾净的饭票和毛票,嘴里还念叨著:“幸好来得不算太晚,你看前面,还有不少肉……呃,土豆。”
她踮起脚看了看前面打到的菜,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李劲松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食堂,眼前的情景熟悉又陌生。
他看到有男生只打了白饭和免费汤,就著从家里带来的、用玻璃瓶装的咸菜或辣椒酱,吃得津津有味;也看到三两好友凑钱合打了一份“硬菜”,小心翼翼地平分。
青春的脸庞上有疲惫,有菜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对知识和对未来充满期盼的光芒。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大学,清苦,但蓬勃。
田静打了两份红烧肉,两份米饭,害怕不够李劲松吃,又给他要了两个馒头。
找到了两个面对面的空位,两人边吃边聊。
“李劲松,你的小说写的真好,怪不得陈老师愿意帮你修改呢!我之前写过一篇短篇,直接被陈老师骂回来,让我重写!”
“是吗?那你重写了吗?”
“咳咳……算了,我也不怕丟人了,重写后还是被陈老师骂,说我没有创作天赋,让我……死了这条心……”
“啊?哈哈……”李劲松不由得笑出声来,前世觉得田静冷冰冰的,不好相处,没想到竟然这么逗逼。
“笑吧,笑吧……哼!”田静不满地冷哼一声。
“那个……对不起,中文系也不是只有创作这条路……”李劲松安慰了一句。
田静把肉汤混合到米饭里,用勺子大口吃著:“这还差不多……李劲松,你小说中那么多优美的句子,是怎么想到的,还有,你把山里清晨的雾,露水,还有那种又害怕又必须硬著头皮往前走的感觉写得太真了……”
“还有岩生看到那只小鹿,没忍心开枪,后来自己差点摔下山崖……我心里跟著一揪一揪的。李劲松,你……你怎么能写得这么细?”
李劲松慢慢吃著饭:“因为我就是山里的,多看看,多想想。湘西的山,不就是那样么。”
他回答得简单。
“不只是景!”田静强调,“是情!么妹、岩生、翠翠,她们三个人的感情,让人想要落泪……”
“你能感受到这些,说明你看进去了。”李劲松心里是高兴的,读者能被细节和情感打动,是对作者最大的肯定:“后面还有更难的,生活不会一直这么温情的。”
“我知道,”田静抬起头,眼神清澈:“但我相信岩生和翠翠能挺过去。你的文字里有种劲儿,就像……就像我们湘西的山,看著沉默,里面却有股子韧劲。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这篇《乡情》,让我想起最近《人民文学》上那篇特別火的《芙蓉镇》了!你看过吗?”
李劲松一愣,隨即问道:“你还看过《芙蓉镇》?”
“当然,我们同学都喜欢,我都看两遍了!那个劲松……嗨,人家的笔名跟你的名字还真像……”她一点没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就是作者本人:“这个作家的笔力真是太老到了!写小镇上那些人物,活灵活现,写那些荒唐事,让人又想笑又想哭。”
“我觉得那个作家劲松,一定是个经歷过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师,不然写不出那种沧桑和透彻,我们读书会都在討论这篇小说。对了,我给你透露一个小秘密,你不许笑我,我还给《人民文学》写过读者信呢,不过估计人家也看不到。”
被人当面如此热烈地夸奖自己的作品,而对方却浑然不知作者就在眼前,这种体验还挺有趣。
人家把小秘密都透漏出来了,李劲松也不好意思再说那就是我写的!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难得的融洽。
“哟,田静,吃饭呢?这位是……?”
两人抬头,只见周志国端著饭盒站在桌旁,脸上带著惯常的、有些过分的热情笑容,但目光落在李劲松身上时,却明显带著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身后半步,还跟著一个李劲松熟悉的人——张建军。
张建军看到李劲松,明显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彆扭的情绪。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李劲松,更没想到田静会和他坐在一起吃饭,看样子还挺聊得来。
“周志国!”田静礼貌但疏离地点点头,对张建军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
“这位同学面生啊,不是咱们系的吧?”周志国很自然地就在田静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把饭盒放在桌上,目光一直没离开李劲松:“田静,不介绍一下?”
田静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我朋友。周志国,我们正討论学习问题呢。”
她想让对方知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