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老师……”田静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低了下来。
陈方岩在中文系乃至全校学生心中威望极高,她可不敢质疑陈老师的安排。
但她还是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陈老师怎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我不相信……”
“不相信?”李劲松学著她刚才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实话告诉你吧,我可是陈老师的『关门弟子』!不信?等会儿你要是没事儿,可以跟我一起去陈老师家,当面问问啊。”
“谁……谁要跟你去!”田静明显底气不足,瞪了李劲松一眼,转身就走。
可她刚走出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竟然又转了回来。
在李劲松身后站定,好奇地探过头,看向他桌上那堆写满字的稿纸,到底没忍住:“你……你是在写东西吗?写文章?”
李劲松嚇了一跳,扭过头,发现是田静,没好气地问道:“你还没走啊?”
“凭什么让我走?这里是图书馆,是公共场所!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你管得著吗?”田静很傲娇。
“行行行,你想站这儿就站这儿,只要別说话就行了!”这个师姐,仗著自己有点姿色,被人惯坏了。
自己要是个青涩小青年,李劲松还真吃她这一套,比如,前世,能和自己这个师姐说上几句话就高兴坏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特別是比她美出几个层次的任怡湘和自己成了朋友后,他就感觉这些女孩入不了自己的眼了。
田静站在李劲松身后看了一会儿,很明显,这是一篇小说,描写湘西的小说。
那红笔的改动,確实像陈方岩老师的字,这人应该不是在吹牛逼。
她只看了几页,就有点投入了,这故事,这文字,似乎……有点东西。
可,李劲松是在修改,不是誊抄。
他看到顺当的地方,就快速瀏览一遍,偶尔提笔改一两个词。
遇到需要大动的地方,他就会停下来,蹙著眉,咬著笔桿,有时半晌不动,有时又突然下笔如飞,將整段划去重写。
这样一来,田静的阅读就变得断断续续,像听一段时断时续的广播,正到紧要处,却突然没了声音,急得人心痒。
田静看了看四周,发现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些不好意思,想张嘴要过来看看,但一想到李劲松的態度,她就有点火大。
在学校里,还没有人这么不给面子。
骄傲和矜持占了上风,一跺脚,她这次真的离开了。
可是,接下来的一天,她的精力都不太集中。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仿佛隔著一层雾。
吃饭时,食不知味。
晚上在宿舍,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乡情》里的片段:岩生背著简陋的猎枪走进晨雾瀰漫的山林,翠翠在简陋的教室里捏著快写禿的铅笔……那种縈绕在故事里的、混合著苦难、坚韧与温暖的乡情,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她的心。
作为一个对文学有著天然喜好和敏感的中文系学生,这种读到一半、精彩处却被迫中断的“煎熬”,实在难以忍受。
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不行。
后来的人可能不太理解,不就是一部小说吗?
太夸张了点吧?
那是因为你没有经歷过1979年的阅读荒,那个时候,买一套四大名著、外国文学名著都要在半夜去新华书店排队,大家对精神生活的需求如饥似渴。
特別是李劲松写的还是她们湘西的故事,更有代入感。
第二天下午,上完两节枯燥的《文学概论》,班长周志国过来找到她:“田静,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田静正收拾书包,闻言一愣,有些茫然地抬头:“走?去哪儿?”
“读书会啊!”周志国有些意外,提醒道,“你忘了?咱们文学社,每周二下午四点半,老地方。今天咱们要继续读劲松的《芙蓉镇(上)》,就剩最后两节了……”
“啊……哦……”田静有些恍惚,其实《芙蓉镇(上)》她已经看过了,而且看过两遍。
作为湘西人,她对这部深刻描绘故乡风物与时代伤痕的小说有著天然的亲近和震撼,私下里还曾激动地给《人民文学》编辑部写过一封读者信,虽然知道大概率石沉大海。
读书会的伙伴们聚在一起,逐段朗读,分享感悟,碰撞思想,是她平时很珍视的时光。
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心里却提不起劲儿,甚至有点抗拒。
脑海里,《乡情》里那对兄妹的影子,似乎比《芙蓉镇》里那些命运跌宕的人物更清晰,更牵动她。
“我……那个……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头有点晕。”田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卷著书包带子,找了个藉口:“你去吧,跟大家说一声,我想先回宿舍休息会儿。”
“不舒服?”周志国立刻紧张起来,凑近了些,脸上写满关切:“严不严重?要不要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或者,我去给你买点药?”
又是这样。
田静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不用!”她语气生硬地打断他,抬起头,眉头蹙著:“我说了,回去休息休息就行!你別管了。”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这样,读书会我不去了,我送你回宿舍,然后给你打点热水……”周志国执著地发挥著舔狗的本色。
“你!”田静突然爆发:“你烦不烦啊!我说了我想自己安静待著!你听不懂吗?要去读书你自己去,別来烦我!”
说完,她看也不看周志国瞬间僵住、涨得通红的尷尬脸,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扭头就走。
留下周志国一个人站在那发愣。
田静背著书包,快速地往图书馆跑去,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想去图书馆看看那个叫李劲松的男生还在不在。
一定要在!
一定要在!
一定……
田静气喘吁吁爬上4楼阅览室,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男生还坐在老地方头都不抬地刷刷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