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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家事
    李劲松去了一趟燕京,直接在上天梯村引发了轰动。
    村里本来没啥大事,大家都是穷哈哈,日復一日地劳作,挣点三瓜俩枣,数来数去,张家锅里有几粒米,李家灶下有几根柴,彼此心里门儿清,穷是穷点,可也穷得平均。
    前阵子张建军考上大学,那確实是风光,张家摆了酒,放了炮,热闹了好几天。
    大伙儿羡慕是羡慕,可也没谁真觉得憋屈——人家老子是镇上供销社的,家里光景本来就比一般人强一截,儿子再考上大学,那是“锦上添花”,虽然那“花”有点扎眼,可说到底,好像也“应该”。
    但李家不一样。
    爹死得早,剩下个寡妇娘拖著三个拖油瓶,大闺女杏枝是能干,可到底是个女仔,顶不了全劳力。
    李劲松自己看著就是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家里那吊脚楼,风吹雨打好些年,木板发黑,瓦片稀疏,站在半山腰,看著就让人担心下一阵风会不会把它刮散了架。
    就这么个家底,嘿,冷不丁地,儿子不声不响跑了一趟燕京!
    不是去逃荒,说是去“改稿子”!
    回来时,肩上扛的不是出门那个寒酸的化肥袋子,换成了两个鼓鼓囊囊、看著就扎实的军绿色大帆布包!
    有那眼尖的婆娘看见,李家寡母和大闺女身上,似乎换了没打补丁的衣裳料子,顏色都鲜亮了些。
    小丫头阿月脚上那双鞋,也不是露著脚趾头的旧布鞋了。
    很多人都来家打探消息,甚至有那心思活泛的还想来借钱。
    结果,一律被他娘挡了回去。
    “是去了趟,伢崽运气好,瞎写的东西被人家瞧上了,叫去改改。”
    “哪挣啥大钱哟,就是人家给了点车脚钱、饭钱。娃娃不懂事,手里存不住,看著燕京东西稀罕,就都给祸祸了,买了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回来。我说他他还不听,唉,不会过日子……”
    於是,李劲松“败家子”“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的名头就被传了出去。
    李劲松才不会在意,老娘那套说辞,还是他叮嘱过的。
    有钱了,肯定要花,特別是在吃的方面,他还想长到180呢!
    现在,李劲松让娘和大姐三天两头就从镇上割肉回来,肥瘦相间的五花,切成厚片,和辣椒、蒜苗一炒,满屋生香。
    家里那十几只母鸡下的蛋,以前是家里的“小银行”,现在都进了他们嘴里。
    李劲松自己更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两个白水煮蛋。
    幸好他们村住的分散,不像城市的筒子楼或平原地区农村家家户户挤在一起,谁家炒点肉,第二天全楼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最高兴的莫过於小妹阿月。
    这种天天有盼头、顿顿有油水的生活,对她来说简直像做梦,不,比做梦还好!
    她感觉自己走路都有劲了,上山挖笋好像都快了些,以前那种总是肚子空落落、手脚发软的感觉,正一点点消失。
    家里那栋在风雨中飘摇多年的吊脚楼,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娘请了李劲松的大伯和两个堂哥,里里外外修补了一遍。
    该换的椽子换了,该补的瓦片补了,漏风的缝隙用新泥仔细糊好。
    大伯和两个堂哥都很憨厚老实,在农村,憨厚老实就意味著没本事,自然就穷的掉渣。
    要不然,也不至於两个堂哥20多了还没娶到老婆。
    前段时间,李劲松不在家,家里收割水稻交公粮,都是大伯带著两个堂哥来帮忙。
    李劲松也想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
    活干完后,李劲松和娘商量了一下,给了他们15块钱,这15块钱,足够大堂哥娶个媳妇了。
    大伯当即目瞪口呆,他们就干了大半个月,就给这么多钱?
    “弟妹,松伢子,这可使不得……这也太多了!我们就出了点力气,哪能拿这么多……”
    娘在一旁笑道:“他大伯,孩子给你的你就拿著,你们平时也没少帮我们一家,抓紧给老大娶个老婆,老大再拖拖,过了30岁,就不好找老婆了!”
    李劲松也劝:“大伯快收著吧,你要过意不去,以后就让大山哥二石哥多帮我们干点力气活就行!”
    大伯知道轻重,给儿子娶老婆是头等大事,当即接过了钱:“松伢子,你放心,我和你两个堂哥隨叫隨到!”
    李劲松很满意,其实,亲戚和朋友之间的关係也需要金钱来维繫,“穷的连个朋友都没有”绝对不是一句调侃的话。
    最让一家人有安全感的是,他们还打了一扇结实的、带门栓的厚木板门,换下了原先那扇破旧单薄、一推就吱呀乱响的旧门。
    晚上门栓一落,那份踏实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老娘摸著光滑的新门板,喃喃道:“你爹在的时候,就说要换扇好门……”
    李劲松感到庆幸,老娘不是那种性子执拗的人,爹在的时候听爹的,爹不在了,就听儿子的。
    李劲松还去了一趟原来的镇高中,给高中校长大方地送了点菸酒,交上了学费,校长就把他的名字列进了復读生名单。
    人可以不来上课,高考报名时会通知他。
    今年跟去年还不太一样,1980年的湘省高考,因为报考人数太多,就实行了预考制度,通过预考的,才能参加正式的高考。
    预考的残酷性,比高考还高,李劲松记得,前世他们这个復读班30多人,只有不到10个人参加了最后的高考。
    接下来,李劲松就开始复习,前段改稿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抓点紧,完全能赶回来。
    他在燕京买了一套复习参考书,顿时感觉如虎添翼。
    不仅他在学,他还让大姐学,他已经和陈方岩讲过了,到时候让大姐去上吉首大学的函授大专。
    大姐已经21岁,本来娘准备等李劲松考上大学后,就给她找个人家嫁了,现在儿子给大女儿规划好了前程,她也很支持。
    阿月自己不用操心,前世靠她自己努力,最后也考上了湘大。
    这一世,家里条件好了,她能更心无旁騖地读书。
    写作是另一条並行的线。
    答应了任怡湘的《乡情》,他也在缓慢地推进。
    复习累了,或者清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他就摊开稿纸,让思绪来到湘西的山水之间,去勾勒那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去描摹那份苦涩又温暖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