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隨著人流下车,站在了bj站宽阔、古老而又人潮汹涌的月台上。
九月的京城,天高云淡,空气乾燥,与湘西的湿润截然不同。
別看任怡湘在京城呆了好几年,可她一直生活在学校里面,对京城並不熟悉。
两人在出站口附近找到公交线路牌,踮著脚研究了半天。
“我去《人民文学》编辑部,在东四。”李劲松看著站牌说。
“我回剧院宿舍,在灯市口那边……”任怡湘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惊喜:“你看!103路电车,从bj站到动物园方向的,先经过灯市口,下一站就是东四!我们……顺路!”
果然,线路图上清晰地显示著,两个地点相隔仅仅两站路。
他们挤上了人满为患的103路电车。
任怡湘先到站,电车摇晃著停稳,她抓起自己的行李包,冲李劲松用力挥了挥手:“那……再见啦,李劲松!祝你改稿顺利,要是有空,別忘了给我打电话!”
“再见,任怡湘同志。祝你试镜成功,演出精彩!”李劲松也郑重地和她道別。
李劲松扛著那个显眼的化肥袋子,下了103路电车。
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楼房和围墙,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著蓝、灰、绿衣裳的人们行色匆匆。
他问了三四个人,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条不算宽敞的胡同里,找到了“东四八条52號”。
看著眼前这栋灰砖砌成、带著点儿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李劲松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就是《人民文学》编辑部?和他想像的有些出入。
更让他疑惑的是,小楼门口掛著的白底黑字木牌,明明白白写著“中国戏剧家协会”。
文学和戏剧,虽说是一家,但这门牌號没错啊。
他凑近看了看,没找见“人民文学”几个字。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门旁那间小小的传达室。
窗户开著,里面坐著个穿著旧中山装、戴著套袖、正捧著个大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的大爷。
“大爷,麻烦问一下,《人民文学》编辑部是在这儿吗?”李劲松客气地问。
老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尤其在他肩上的化肥袋子上停留了一秒,才慢悠悠地开口:“是这儿。借地方办公的,牌子没掛。你找谁?什么事?”
李劲松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开得规规矩矩的介绍信,连同《人民文学》的改稿通知,一起递进窗口:“大爷,我是湘西来的作者,编辑部让我来改稿的。”
大爷看了李劲松的介绍信和编辑部的改稿通知,也没打电话確认,直接对他说道:“上三楼,左拐第二个房间,特別大的房间,去吧!別乱跑!”
李劲松道了谢,扛著他的化肥袋蹬蹬蹬上了三楼。
编辑部的门没有关,李劲松在门口扫了一眼,嚯,人还真不少,十几个人是有的。
他退回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把自己的袋子放在门外,郑重地敲了敲门。
任何单位带上了“人民”二字,都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更何况是“文学”,《人民文学》在国內文学期刊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其实,李劲松本来没打算向《人民文学》投稿,这名字一听起来就那么官方,他一开始准备投的是《当代》《十月》《收穫》这些期刊,或者投湘省老家的《芙蓉》,这年头的稿酬都差不多。
可他不確定这些前世知名期刊在1979年是不是已经出刊了,而且,他也没有这些期刊的投稿地址。
当初他写完稿子后,想去村部看看有没有订阅这些期刊,但可惜的是並没有。
不过,最终,他还是在村部厕所里找到了三分之一本《人民文学》,上面恰好有地址。
编辑部门口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听到有人敲门,抬起头问了一下,然后冲里面喊:“杨钧老师,有人找!”
里面一个30出头、短头髮的女人从纸堆里抬起头,冲李劲松招招手:“进来吧!”
李劲松穿过一张张堆满了书稿的桌子,径直朝杨钧走了过去。
路上,还被一堆捆好的稿件绊了一脚,好在他的身体协调性不错,没有摔倒。
“请问,您是?”杨钧圆圆的脸,说话温温柔柔的,后来李劲松知道她是沪市人,专门负责华中地区的稿件。
“杨老师,我是《芙蓉镇》的作者李劲松!”李劲松赶紧递上了介绍信和那个改稿通知。
听到李劲松的自我介绍,周围几个正在审稿的编辑同时把目光投了过来。
“啊?你就是李劲松啊!”杨钧吃了一惊:“你多大?”
“19岁!”李劲松答道。
“19岁?《芙蓉镇》真是你写的?”杨钧脱口而出。
被自己的编辑懟著脸质疑,李劲松哪怕心理年龄再大,也有些尷尬。
不过,他也理解这种惊讶,一个十九岁的山村青年,拿出一部反映特殊年代、人物眾多、结构复杂、思想深沉的长篇初稿,任谁第一反应恐怕都是难以置信。
他没有爭辩,只是递出那厚厚一摞、用棉线仔细装订好的手写原稿:“杨老师,这就是《芙蓉镇》的原始手稿。上面的字,是我一笔一划写的。红笔批註,是我来之前,我高中老师帮忙看的。”
他没有多说老师是谁,此刻,作品本身才是最好的证明。
杨钧隨手翻了翻,只看了几页,她心中已然確信——这稿子,確確实实出自眼前这个青年之手。
因为稿纸上除了文字,还有不少修改的痕跡、增补的段落,以及一些隨手的构思草记,这些细节,是偽造不来的。
“对不起啊,李劲松同志,我刚才太失態了。实在是……有点难以相信。”
她顿了顿,又说道:“《芙蓉镇》这部稿子,我们编辑部传阅过,印象非常深刻。大家討论时,都猜测作者至少是位经歷丰富、有一定年纪和阅歷的同志,甚至可能是位匿名的老作家。没想到……”
她摇摇头,笑容变得亲切而热情:“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李劲松笑道:“那我就当杨老师您在夸我了!”
杨钧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走,我带你去见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