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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舌战群儒
    张建军被他这装模作样的腔调给噎了一下,隨即气得笑出声:“李劲松!你特么还真拿自己当颗葱了!就你?再復读两年,能摸到这学校的门槛,都是你家祖坟冒青烟!”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提高嗓门,衝著校门口来往的学生就喊开了:“哎!同学们!都来看看!这儿有个装逼犯!高考落榜的,跑咱学校门口,嫌咱们学校又小又破,看不起咱们学校!”
    李劲松心里“嘖”了一声。
    这张建军,怪不得后来能在体制里混开,这年纪就知道煽动群眾、占据道德高地来打击异己了。
    自己刚才那逼,確实装得有点过头,给他递了刀子。
    这一嗓子,果然管用。
    正是开学时间,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立刻就有七八个人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
    张建军见人多了,更来劲,添油加醋:“就他,我们村的,今年高考差老远,復读呢!瞧这身打扮,这化肥袋子……跑咱们大学门口充大瓣蒜来了!说咱们学校不配他考!”
    围观的学生们目光落在李劲松身上——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衣,袖口处都磨得起了边,膝盖和屁股处各打著一块补丁,脚上一双磨歪了边的解放鞋,最扎眼的是那个“尿素”袋子。
    再看张建军,一身崭新的“的確良”,头髮梳得光亮,胸前別著闪亮的钢笔,对比鲜明。
    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张建军的说辞,轻视和不满的情绪很快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戴著眼镜、干部模样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著训诫:“这位同学,考大学是严肃的事情,也是神圣的殿堂。你自己成绩不理想,应该从自身找原因,奋发图强,怎么能对高等学府出言不逊?这种態度,首先就不对!”
    另一个穿著花衬衫、看起来挺活跃的女生撇撇嘴:“就是,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自己考不上,就说学校不好,什么心態嘛!”
    “扛个化肥袋子,是刚下田回来吧?田埂上的泥巴擦乾净没,就来说学校破?”一个矮个子男生嬉笑道,引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看他那样,能认识几个字?还评价起大学来了,真可笑。”有人附和。
    嘲讽、鄙夷、训斥,七嘴八舌地涌来。
    张建军抱著胳膊,得意洋洋地看著被围在中间的李劲松,等著看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样子。
    李劲松却只是静静听著,等这波声浪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杂音:
    “这位同学说考大学是神圣殿堂,我同意。但请问,殿堂的神圣,是因为它有高墙,有大门,还是因为里面坐著求真知、明道理的人?如果里面的人,仅凭一身衣著、一个袋子,就轻易断定他人腹內草莽,开口便是讥讽训斥,那这神圣,是不是也得打几分折扣?”
    眼镜男生一愣,脸有些涨红:“你……你强词夺理!是你先贬损学校!”
    李劲松不急不躁:“难道不是又破又小吗?且不说北大清华,你们觉得,比起湘大来又如何?”
    “蔡元培先生提出,大学应该兼容並蓄,应该能容纳不同的声音,难道你们连这点批评的声音都接受不了吗?”
    “当然,我隨口一句感慨,源於直观印象,或有偏颇。”李劲鬆口齿伶俐,这是他多年来在课堂上练出来的,而且自带上位者光环:“但诸位的反应,是据理反驳我这『偏颇』,还是仅仅在嘲笑一个穿著寒酸、用化肥袋子的人,不配在你们学校门口说话?”
    “由此可见,你们的老师並没有在教你们认真做人,这所大学不仅又破又小,而且教出来的学生也不怎么样!”
    人群静了一下。
    那花衬衫女生皱眉道:“那你也得有让人看得起的本事啊!你说学校不好,你懂什么是好大学?你读过几本书?”
    “书,倒是读过几本。”李劲松点点头,忽然问:“同学你中文系的?”
    女生一愣:“是又怎样?”
    李劲松认识这女生,自己师姐,田静。
    “那正好。”李劲松笑了笑:“咱们不论学校好坏,只说文墨。你既然觉得我该有些『本事』才配说话,那不妨聊聊。近来可读新诗?觉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如何?”
    女生和周围几个中文系模样的学生明显怔住了,眼中闪过惊疑。
    这泥土味十足的乡下青年,怎么会知道这样的诗句?
    还隨口引用得如此自然?
    李劲松不等他们回答,继续道:“或者,说说散文。沈从文先生写湘西的河,说『河水已不如以前温柔,变得粗暴了起来』,这『粗暴』二字,各位觉得是写景,还是写心?写一个时代的惶惑?”
    他又看向另一个刚才嘲笑他“认识几个字”的男生:“同学,你大概觉得,学问都在书本里,在学堂上。那我问你,田间老农看云识天气,溪边妇人传唱的古老歌谣,山里娃娃隨口编的顺口溜,里面有没有学问?有没有文字捕捉不到的生活与智慧?《诗经》里的『风』,从何而来?”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探討的意味,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这些骄傲的大学生心湖里。
    他们突然发现,这个扛著化肥袋子的青年,目光沉静,谈吐间引用的东西,似乎並不简单,甚至有些……深。
    “你……你这些话,从哪听来的?背得倒是熟。”眼镜男生有些色厉內荏。
    “不是背,是读,是想。”李劲松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化肥袋子:“这里面,除了乾粮,也有书。学问不挑地方,知识也不认衣裳。诸位站在大学门內,是幸运,更应是责任。这责任,是打开眼界,是去除偏见,是懂得尊重每一份或许笨拙却向上的努力,而不是急著用门槛和衣衫,把人分个高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的张建军,最后对眾人说:“至於这学校好不好,我明年若考,自有分数评判。今日打扰了。”
    说完,他拎起那个醒目的化肥袋子,往肩上一抡,在眾人复杂、惊愕、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转身朝著学校旁边的家属院,迈著不紧不慢却异常稳当的步子走了进去。
    留下张建军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点煽动起来的“同仇敌愾”,此刻显得像个尷尬的笑话。
    几个学生面面相覷,再也无人发出鬨笑。
    这个时候的大学生,还是比较淳朴的,而且整个社会都在要求反思和独立思想,面对李劲松的诡辩,他们竟然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