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豆摇著小尾巴,一顛一顛先进了院子,宋北和大狗跟在后面。
等一人一狗都进了院子,黑豆便熟门熟路朝后院书房跑去。
没过多久,黑豆又“汪汪”叫了两声走出来,身后跟著宋溪。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宋溪便直奔主题,问他考虑得如何。
原考举人便是为了游学打算,是计划中的一步。
去年刚考中举人未有多久时,宋溪原本的打算是想雇一名鏢师同行。为此还特意向姐夫打听过,心里已有底。
只是后来,先是听了老师一番话,加之自己心里也隱隱有几分想法的改变,便对家族的含义多了几分思量。如此,也就改了主意。
他打算在游学归来以后的两年內,初次尝试进京赶考。
虽说宋溪一路走来颇顺,也有神童之名,但俗话说得好,未雨绸繆。
进士不同举人,考试难度更大,又称“龙虎榜”。
不说別的,单说神童之名——只在陕南地区,府城內他也听闻过与他齐名或在他之上的神童,不下十人。
更无需再说那文风鼎盛之地。纵然他有信心,也不可盲目自信。
待准备做妥,先且试上一试。自然,他还是希望能一次就中,儘可能衝击那二甲之列。
若是侥倖考中,多半会外放为官。一旦为官,身边便不能没有知根底的自己人,赴任路途安危尤需保障。
这点,他早就已经开始考虑。
受原来的思想影响,除了亲人,他对旁的亲情並不看重。对“血脉相连”之说,更有几分嗤之以鼻——不过是点头之交,只因有几分相融的血脉,便可交心託付?过於儿戏。
他信奉利己之道,原本是打算僱佣外人,或是寻那本性善良、家世清白、好掌握的人自己栽培。
宋溪自知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因此人选就格外重要。
如今他的態度略有改变,愿意考虑栽培族中有血缘的人。
不过,也並非轻易选择。宋北此人重情重义,又有孝心。
从前他年少时有几分狂妄,有个自小长大的伙伴央求他带著去山里走一趟,他竟也同意了。
后来两人在山中遇到野猪,那伙伴惊慌崴了脚,宋北冒著生命危险也不肯独自退去,最后靠著一身蛮力伤了野猪,护著伙伴一同逃下山,才保住了性命。
宋北却因此伤了胳膊,养了许久才好。
加之当年山上初见,此人带给宋溪的印象尚未淡去。
若能带著像宋北这般可靠又身手好的人跟在身旁,自然稳妥得多。
这想法他几个月前就向宋北提过,只等对方答覆。
当时行程未定,他便只是问:“日后若跟我出一趟远门,你可愿意?”直到前几天,才將游学的具体缘由说明。
宋北如今二十八岁,娶妻刚五年。一直拖延至此,並非他不好说亲,而是受当年他大哥伤了腿、前大嫂跑了一事影响。
他身量极高,本事不错,生得魁梧壮硕。在年景不好的乡里,家中尚能吃饱饭,自然是媒婆眼里的香餑餑。
不过他的亲事难办——寻上门的媒婆,须得先给他大哥说到亲事他才考虑。
他大哥那般情况,哪里好找?若不是看宋北本事实在不错,媒婆也不会再三上门。
这般一拖延,一直到要交罚银的年纪,他才勉强娶了妻子。
前几年夫妻感情一直不算好,近来才好一些。如今他膝下有一个儿子,今年三岁。
父亲年迈,大哥腿疾,小弟尚未能独当一面,还有几分跳脱心性,加上娇妻幼子——这般境况,他原本是不愿远行的。
今日过来,却是为了应下这件事。
虽说不愿,可他也不傻。
纠结了大半个月,实在难以决断。一个人想不清楚,就去问了老猎户父亲。
先前宋溪虽让他“与家人商量”,但他心底藏著些不情愿,也就一直没提。
只是平日里见父亲对宋家十分敬重,又常念叨“年轻人总得像宋家小哥那样读书才有出息”,心思便有些活动。这才愿意將此事说出来。
此事一出,加上父亲从旁劝说,甚至说出“便是腿打断了也得去”这样的话,终於让他下定了决心。
今日过来,便是表明心意。
不过宋溪並不知他这番曲折。先前宋北的犹豫显而易见,因此宋溪才会开门见山。
离出发只剩不到几日,若宋北不答应,他便得赶紧托姐夫去寻一位靠谱的鏢师。
宋北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已想定,便直接开口道:“我愿意跟你去。”
宋溪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那往后便有劳北哥了。”
宋北点了点头,只回了一声:“好说。”
他和他哥一样,不知该如何称呼宋溪才妥当。
心里想叫“举人老爷”,又觉著生分;真要依著乡亲近邻的辈分叫声“弟弟”,又自觉冒犯。
他们这家虽然也姓宋,但不是本村人,是几十年前逃荒来的。因著姓氏相同,加之娶了宋家村本族的姑娘,才安顿下来。
直到过了两代,到了他爹这一辈,才与村里走动得多些,村里也算彻底认下了他们。
而与宋溪家来往,是近几年的事。之前虽因洪水一事,与宋家人有几分接触,但平日里住得远,又各自忙碌,没有特意维繫,关係也就淡淡的。
那时宋溪早已是童生,后来更是中了举。
若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应下这声“哥”倒也不难,偏偏没有那份熟稔,开口时便不免迟疑。
宋北想到日后还要同行,若一直如此拘谨也不成。
脑中思虑一转,他故意重咳一声,试著道:“那……举人弟弟,咳,还有啥要交代的?”
宋溪愣了一下,隨即温声笑道:“无事了北哥。出行日期虽未最终定下,但就在这几日。你可先回去收拾行李,日后好上路。”
宋北点头,正事说定,他便带著家里的大狗告辞了。
黑豆“嗷呜”了两声,眼巴巴望著那大狗离开的背影,有些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