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去年宋溪中举,这宋家村的名头便又传了开来,境况截然不同。
从前还只是那条件好些的適龄儿郎能在媒人跟前排上號,如今是个活的都能在媒婆眼睛里过上一轮。
再又听说两家常走动,关係不错。
媒婆登门都殷勤了几分,最后竟真给宋家大郎说成了一门亲。
对方是个刚丧夫不久的好姑娘。
虽说名声上听著不那么亮堂,可在山里,能娶上这样知根知底、勤快本分的媳妇已是难得的福气。
何况自家情况自家了解。老猎户家老大伤了腿脚,平日走路便有些跛,总遭人嫌议论,说亲路上更是艰难。
前头媒人也不是没提过,可说的那些姑娘,名声境况实在是一言难尽。
有说是偷了汉子被夫家休弃的,有说是嫁过去多年无出遭婆家嫌弃的,还有拖著三个闺女要改嫁、娘家却张口就要十两彩礼的。
这些姑娘里头,有的或许是好的只是前面命不好,可宋老猎户家说到底也只是个本分实的庄户人家。不敢,也不愿娶这样的媳妇进门。
如今说的这个,只是丈夫病故,守了两年寡,人品相貌在庄户人家里都算周正,勤快能干也是出了名的。
婆家原都不肯放人,但那娘家也不是吃素的,这名声一过得去,立刻就把人要了回来。
虽说娘家不做人,硬要了五两彩礼去,几乎是二次卖女儿,可比起前头那些,已是天上地下。
在那些能说到老猎户家面前的亲事里,真真是拔了尖的“天仙”了。高兴还来不及。
老猎户是个口直心快的,当初一得知这事儿,喝了二两酒就大了舌头。
说这缘分来得巧啊,得亏前头那个走了,要不哪能等到这么好的姑娘进门。
话虽糙,可也是实话。
当然,他心里也更清楚,这多半是沾了宋家举人老爷的光,旁人看在宋溪面上,才肯多费心张罗。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宋溪低头,看著绕著自己脚边欢快打转、尾巴摇得似泼浪鼓般的黑豆,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顶。
小狗立刻仰起头,伸出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呼嚕声。
说来也奇,宋溪平日多在书房用功,与黑豆不算特別亲近。
只是有一回,两个小的给黑豆餵骨头时没留心,一块带稜角的碎骨卡住了黑豆的喉咙,小傢伙噎得直翻白眼,是两个孩子慌里慌张,抱著黑豆来找宋溪。
宋溪眼疾手快,用巧劲帮它拍吐了出来。
自那以后,黑豆见了宋溪便格外亲热,平日若不追著两个小主人疯跑,便总爱溜到宋溪书房门口趴著,不吵不闹,只是安静陪伴。难得是个通人性的灵物。
此时,虎头在屋里跟著他娘认字,宋行安开年便送到李夫子那儿蒙学去了,都不在跟前。
“黑豆,”宋溪轻声道,嘴角带了丝笑意,“走,带你去转转。”
小狗昂起头,脆生生地“汪”了一声,像是应答,隨即紧紧跟在了宋溪脚边。
宋溪將黑豆抱在怀里,小傢伙的尾巴摇得愈发欢快。
猎户家在村西头,紧邻著一条进山的大道,地势稍高,往上走几步便算入了山。
四周人家稀疏,户户之间隔得颇远,独门独院,倒是清静。
路上遇见同村人,无论是扛著锄头下地的,还是挎著篮子归家的,宋溪都一一含笑点头问好,言语温煦,毫无举人老爷的架子。
等到了猎户家院门前,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低头专注地削著一根细竹。
他身旁散落著几根已削好的竹篾,还有几块形状特异的硬木和麻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面容黝黑精瘦,眼神却亮,正是宋老猎户的大儿子,宋东。
自打腿脚不便后,他便极少进深山,大多时候留在家中。
此刻,他手中正就著膝盖,用一把小刀细细修整一个刚成形的捕兽夹机关。
虽不能再亲身追猎於山林,但这製作、修理陷阱、弓箭乃至日常修补家什的精细活计,却成了他如今的倚仗,手艺比以往更加纯熟。
宋溪將怀里的黑豆放下,温声唤道:“东大哥。”
见到来人,宋东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不知怎么称呼宋溪才妥当,憋了半晌,只侷促地应了一声:“好……”
宋溪不甚在意,见屋里除了宋东,只有一个房里有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是要找的人。
“东大哥,北哥去了后山何时回来?”
宋东抬头看天,沉默一会儿后道:“应当还有半个时辰,若是今日没遇到那大货。”
宋溪頷首,“那等会儿我再来。”
他眼睛一瞧,看见黑豆与它一胎出来的兄弟玩得正欢,接著道:“黑豆在你家放一会儿,我等会儿过来可好?”
宋东点头,“好。”
“多谢了,东大哥。”宋溪温和道。
他没有直接转身就走,而是走到黑豆面前,给小傢伙说了这事。
黑豆“汪汪”两声,仿佛听懂了。宋溪摸了摸它的脑袋,又顺带摸了一把它那同样壮实的兄弟,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了没两步,屋里头那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端了碗还冒著热乎劲的茶水。
那人朝宋东问道:“可是走了,怎这么快。”
宋东道:“是来找二弟的,他不在就走了。”
那年轻妇人没说什么,將茶水递给了宋东。后者自然接过手,一口饮尽。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北带著黑豆和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来到了宋家。
这条大狗正是黑豆的爹,只瞧那身骨架和毛色便能看出是一条出色的猎犬,和旁边在宋北手里头抓著的黑豆有七分相像。
自然,这也是当初让宋家两个小傢伙嚷嚷要带回家的那条本狗。
至於黑豆的娘,据说是老猎户从狗贩子那里租来的上好母狗,与这条公狗配种,生下了黑豆它们这一窝出色的崽儿。
小狗离乳后,那母狗便被狗贩子牵走了。
黑豆一到家就“汪汪”叫了两声,宋北大手一松將狗放了下来。
他生得魁梧,手掌也颇大,这才能轻鬆將黑豆抓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