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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口风
    宋溪几人来时已经有不少读书人三五成群地站在外围,正摇著扇子指点谈笑。
    他们或是猜那戏法里的门道,或是评说艺人身手。
    三人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
    从前在平阳老家,因是偏狭小县,路途偏远。
    这等走江湖卖艺的班子,一年到头也难得来一两回。
    即便来了,也多是赶著庙会节庆,在城隍庙前空地上演几场,围观者眾,县里,附近村里百姓都来了,挤得水泄不通。
    宋家那时家境寻常,宋溪未出生时兄弟二人跟著爹娘去过几回,没一回能挤进去,都只能远远瞧个热闹,从未像今日这般近前细观。
    而后难得外出的几次离家,也记不起这事。都是为了宋溪考试的正事,就是瞧见了也无暇驻足。
    即便后来在姑苏,终日也忙於店铺营生,未曾真正閒下心来领略这等市井百戏。
    只见场中几个圈子各有千秋。
    东边那赤膊汉子身材精悍,皮肤晒得黝黑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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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左手握一把尺余长的雪亮钢刀,右手向四周观眾亮了亮刀刃,寒光慑人。
    隨即他仰起头,张开嘴,竟將那刀尖缓缓送入口中。
    观眾屏息凝神,眼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刀身一寸寸没入,只剩刀柄在外。
    四周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忘了摇扇,瞪大眼睛低声议论“是真吞还是障眼法”。
    待那汉子猛地將刀抽出,刀身依旧寒光闪闪,毫髮无损,他才抱拳一揖,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贏得一片轰然叫好。
    旁边耍猴的圈子笑声不断。
    那伶人不过三十来岁,面色黧黑,眼睛却极亮。
    他手中小锣“鐺鐺”一响,那只头戴褪色红绸帽、穿著件破烂绿褂子的老猴便机灵地立起来,先朝眾人作了个揖,隨即翻起筋斗,一连七八个,又快又稳。
    锣声忽变节奏,老猴又跳到一辆木製小车上,用前爪扶著车把,后腿蹬地,竟真绕著场子“骑”了一圈,姿態笨拙滑稽,逗得围观妇孺拍手大笑。
    伶人趁势托著铜盘绕场,不住口地说著吉利话,看客们纷纷投下铜钱。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边那顶碗的少女。
    她瞧著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纤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裳,头髮简单挽起,露出一张清秀却透著风霜和坚韧的脸。
    她不言不语,只静静立在中央,脚边放著一叠青花粗瓷碗。
    先是一只碗轻轻拋起,稳稳落在她脚尖,隨即第二只、第三只……她腰肢柔软如柳,足尖轻挑,瓷碗便一只只叠上去,竟在她足尖叠起五只碗塔,隨著她缓缓抬腿,碗塔微微颤动,却始终不倒。
    紧接著她仰身下腰,竟用额头接住从空中落下的另一只碗,碗沿在她眉心处稳稳停住。
    一时间,她足尖、额际皆有碗塔,人如一张拉满的弓,静中有动,险中求稳。
    周围鸦雀无声,连那几个高谈阔论的书生也噤了声,只怔怔看著。
    直到少女缓缓收势,碗塔一只只安然落下,她才微微喘息著站直,向眾人躬身。
    掌声与喝彩声这才如潮水般涌起。
    这些对於宋家三兄弟都过於新奇。
    宋虎看得面色激动,攥著拳头,跟著人群一起高声叫好。
    宋柱虽也看得入神,却不忘护在小弟身侧,怕被人群挤著。
    宋溪则神情放鬆,与寻常看客一样,看到高兴处也会鼓掌喝彩。
    兄弟三人看得入神,待那敛钱的伙计托著铜锣走到近前,宋柱从怀中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入锣心,“叮噹”几声轻响,混入一片嘈杂之中。
    不多,恰如周围寻常看客所给,也算是尽了兴致。
    待回去,宋虎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著方才的所见所闻,一直到会馆前才静了下来。
    放榜前的日子,总是被拉得格外漫长。
    头几日西安城里的学子们,像是一朝脱出牢笼的雀鸟,少见的將诸多顾忌拋之脑后。
    呼朋引伴,遍访名胜,隨性写诗吟哦。
    有终日流连酒肆茶馆,高谈阔论、切磋诗艺的。
    还有的偷偷潜入烟花巷柳之地,一探深浅。不过此为最少数,至少明面上无人提及。
    亦有心事重、顾虑来得极快的,不过一日閒暇便又闭门不出,焚香默祷的。
    宋溪所在的商州会馆里,气氛也一日比一日微妙,相见时拱手寒暄,笑容里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与忐忑。
    宋溪早已经平静下来,每日清晨仍起身诵读,午后与同乡会馆学子切磋文章。
    偶尔也会独自去碑林走走,看那歷经风雨的碑刻,千年的墨跡依然在缓缓涤盪。
    宋柱和宋虎並不时刻陪著,不过几人总在一处,外出时不会分开。
    大哥宋柱怕他有压力,还学著旁人在屋角备上了清火的莲子汤。
    在这期间,卫嘉祥又来找过宋溪一次。
    这次他精神稍好,邀宋溪去茶铺喝茶。
    从前卫嘉祥与旧友去的是城中有名的“清韵斋”,如今变了一处地方,心境也变了。
    茶馆设施简陋,卫嘉祥还是勉力找了一处包厢。
    茶香氤氳中,他终是透了些许口风。
    “程兄……家父因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受了牵连。不过有人求情,加之当初暗地里给了当今那位將军帮助,才勉强余下性命。但虽保住性命,家中子辈却丟了前程,程兄受牵连只能去吉安投奔母族,日后若有机会,我等应当还能在京都相见。”
    “至於庞兄,家中没有那么好的运道。他自己被保了下来,不过……唉,心气鬱结,去岁冬里一场风寒,竟就没了。”
    他声音低沉,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我家亦是元气大伤,族中多有埋怨,此次赴考,实有背水一战之意。”
    宋溪心中一阵唏嘘,这与他所猜想的大差不差。
    他生性温和,懂得人心脆弱,深知此刻言语的苍白,只是温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卫兄如今能登桂榜,正是重整门楣之始。万望保重自身,方不负亲朋故旧之期,亦为来日计。”
    说完,举杯以茶代酒,无声宽慰。
    卫嘉祥听此,虽什么都未说,可眼角的红痕彰显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並非喜欢吐露伤疤的人,宋溪不追问反而给了他喘息机会,不叫他那么难堪。
    且一句能登桂榜,正是他如今最渴求之事。
    卫嘉祥声音低沉道:“……宋兄,多谢。”
    临走时,宋溪结了茶铺的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