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肖自在,这时伸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他用那种如同解剖尸体般冷静、没有波澜的语调接口道:
“黑管分析得有道理。但也有一种可能——问题不是出在月亮上,而是出在『月光中的成分』上。
刚才那层猩红色的月光在洒向地面的瞬间,我注意到周围空气里游离的原始炁场,其活跃程度在千分之一秒內暴涨了至少五倍。”
肖自在顿了顿,眼镜后的眸子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这种高浓度的未知能量,可能会像毒一样,直接刺激到了这纳森岛上某些原本就带有古怪生机的植物,促使它们做出类似野兽甦醒般的本能反应。”
王震球挑了挑眉毛,有些坏笑地追问道:“哦?刺激它们做出反应?那它们反应的结果,为什么是无差別地攻击咱们这帮无辜的大夏异人呢?咱们又没去偷它们的树皮。”
肖自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可能在那些活过来的植物意识里,那种能量的搅动,让它们本能地把周围所有散发著活人炁场的『移动生物』,都当成了破坏它们生態平衡、需要被优先清除掉的『寄生虫』罢了。
换句话说,我们只是刚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当了人家的靶子。”
几人的分析分析去,终究没能得出什么盖棺定论的確切结论。
没办法,手头的线索实在是太散了。
天空中莫名其妙变色的血月、林地里重达数吨的怪风、以及那些可以疯狂生长的恐怖树枝。
这三者之间虽然傻子都能看出来有著必然的关联,但现阶段,他们根本说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引发这一切的“主导源头”,谁又是被动做出回应的“提线木偶”。
张楚嵐靠在花岗岩大石头边上,听著几位大佬的扯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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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深深地嘆了一口气,用一种认真、且收起了所有流氓无赖面孔的沉稳语调,给今晚的遭遇总结了一句:
“得,分析来分析去,反正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虽然说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有两件事,小爷我现在是可以把脑袋掛在裤腰带上跟你们打包票的。”
说著,张楚嵐竖起两根手指,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少有的凝重:
“第一,今晚这场血月异变,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二……这座该死的纳森岛,绝对不是外面那些跨国媒体和公司资料里描述的那样,只是个什么『无法无天的自由普通孤岛』。
这地方的地底下,绝对藏著什么能把整个大夏异人界都掀翻了的、噁心的陈年老帐。”
空地中央,清冷的银白色月光如同一层白霜,冷冷地铺在五人的肩膀上。
短暂的分析和歇脚后,几人的姿態虽然已经从刚才的狂奔和狼狈中恢復了过来,但任谁都能看出来,那股子身处绝地的警惕与防备,自始至终没有真正放下过分毫。
前方的黑暗树林像是一只张著血盆大口的庞大巨兽,在夜色中静静地蛰伏著。
而他们后方极远处,那一条漫长的海岸线在海浪的拍打下,正隱隱约约地泛著一层惨白色的微光。
风,在这一刻,再次从海面上呼啸著吹了过来。
这一次的风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沉重如城锤的力道,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岛屿夜风,带著刺骨的湿润与凉意,吹得张楚嵐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没有人再继续说话。
空地里陷入了一种让人有些耳鸣的死寂。
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都在疯狂地盘算著刚才那场险些要了张楚嵐小命的恐怖树木围攻,以及在这纳森岛更深处的腹地里。
月光如水,五人围坐。
那场要命的树木攻击確实是停了,但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在纳森岛这种鬼地方,今晚这齣戏,很可能……仅仅只是个刚刚热完身的开场白。
张楚嵐有些烦躁地从兜里摸了摸,试图找出一根没被泥水浸透的乾瘪香菸。
结果摸了半天,只摸出了一手湿漉漉的黑色烂树皮。
他有些晦气地把树皮狠狠摔在地上,吐了口唾沫,正准备对王震球抱怨两句,可就在他目光落在大石头前方的阴影里时,他的整条后脊梁骨,毫无徵兆地窜上了一股子恐怖的冷汗!
只见在距离他们空地边缘大约十几米外的一株枯树干阴影里。
不知何时。
那里竟然诡异地站著一具穿著古旧大夏服饰的“死尸”。
那尸体全身上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乾瘪、脱水的黑褐色,长满了绿油油的霉斑。
最要命的是,它那双没有瞳孔、泛著惨白死鱼眼光泽的眼睛,此刻正隔著重重夜色,直勾勾地盯著坐在乱石上的张楚嵐。
而在它的嘴角处。
由於皮肤极度紧绷、乾枯,正诡异地向上拉扯出一个夸张、甚至要裂到耳根处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微笑。
风,吹过空地。
那一具不知道站了多久的绿霉死尸,在月光下,对著张楚嵐,缓慢且僵硬地……
歪了歪它那根骨头已经断裂了半边的脖子。
……
纳森岛的夜空彻底洗净了那一层黏稠的猩红,清冷的银白色月光如同一层薄霜,將乱石空地与边缘林地的交界处映照得一片惨白。
林地深处那片刚刚还长牙舞爪的死树林,此刻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死寂得听不到半点风声。
张楚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確认周围那几百棵大號柴火棒確实没有再“伸个懒腰”的意思,这才慢吞吞地从那块花岗岩大石头上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林子:
“走吧走吧,別在这儿耗著了。找一处地势更高、周围连根杂草都没有的绝对空地。
这鬼地方离林子太近了,小爷总觉得那帮树隨时准备跟咱们玩第二轮『真心话大冒险』。”
王震球也跟著站了起来,十分嫌弃地抖了抖衣袖上的碎树皮与木屑,揉著有些发酸的肩膀直哼哼:
“球儿我举双手赞成。在內陆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绿化带这么针对过。
今晚要是再有哪棵不开眼的杨树或者柳树敢伸过来抽我屁股,我绝对要考虑违背大夏消防法,当场给这岛上来一把无情的大火。”
冯宝宝斜挎著她那把冈本零点零一,自始至终没吭声,听到张楚嵐发话,她迈开那双大长腿,已经丝滑地向著空地边缘的方向挪出了几步。
队伍重新起步。
五个人的步伐算不上快,但彼此之间却默契地保持著一个两米左右的分散队形。
这是公司临时工们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本能。
即便是正常的战术转移,也绝对不会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省得被人一发rpg或者一个大范围术法给一锅端了。
然而,才走了大约十几步。
走在队伍侧后方的黑管,脚下的靴子却突兀地在碎石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死死地停住了脚步。
黑管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声叫喊,而是那颗饱经风霜的脑袋缓慢地侧了过去。
一双沉稳得像鹰一样的眸子,死死地钉在了空地边缘一棵歪脖子枯树根部的阴影里。
他的停顿短暂,甚至连半秒钟都不到,但对於黑管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油条来说。
这种毫无徵兆的“卡顿”,本身就是拉响了最高级別的危险警报。
王震球的眼角余光最先捕捉到了这一幕,他脚下一滑,身形隱蔽地往黑管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问道:
“管哥,怎么了?发现野果子了还是瞧见纳森岛的土著野人了?”
黑管双手微微下垂,体內的炁已经开始在皮肤表面隱秘地流动,他头也没回,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朝著那个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別贫。那边,有个长得不太正经的东西。”
眾人听到这话,浑身皮肉顿时一紧,齐刷刷地顺著黑管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在银白色月光所能照亮的最远边缘,那一株半个树身都陷在黑暗里的歪脖子树底下,此刻竟然诡异地佇立著一道人形的轮廓。
那东西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影里,离远了瞧,活像是一根被人丟弃在那儿的废旧木桩子。
可如果运足了炁往眼球上匯聚,仔细一端详,就能看出那轮廓比普通的木桩要“生动”得多。
乾瘦且不自然拉长的肢体、略微有些佝僂的站姿,以及一种完全不符合正常植物生长比例的、骨骼分明的关节突起。
张楚嵐眯起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盯著那黑影看了老半天,感觉后脊梁骨有点发凉,压低声音道:
“管哥,那玩意儿……是个人?大半夜的穿著一身寿衣站在树底下cos播放列表里的殭尸呢?”
黑管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冷冰冰的字:“不是活人。”
空地上瞬间陷入了一种让人耳鸣的安静。
那具乾尸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惨白的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像是一尊在大夏博物馆里存放了几百年的乾瘪木乃伊,动也不动。
王震球有些好奇地眨了眨大眼睛,捅了捅张楚嵐的腰眼:
“楚嵐,你说这纳森岛的土特產……会不会是在那儿站著睡觉呢?咱们要不要过去给人家盖个被子,顺便问问它这里包不包早饭?”
张楚嵐嘴角一阵抽搐,扭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球儿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昨晚的火锅底料吗?!你长这么大,见过哪个大夏的乾尸是特么踩在泥地里、站著跟电线桿子一样睡觉的?!”
王震球一摊手,满脸的理直气壮:
“那可不好说。球儿我活了这二十几年,在今天晚上之前,也从来没见过会拿著木刺追著人屁股一顿狂抽的敬业古树啊。
今天开的眼界够多了,再多一个站著睡的乾尸,很合理吧?”
张楚嵐被这句话直接干沉默了,他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下巴:
“……行吧,你说得对。今晚这纳森岛確实邪门得可以。不过听小爷一句劝,咱们现在的方针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东西不动,咱们就不去招惹它。咱们走咱们的阳关道,它守它的歪脖子树。撤撤撤,绕开它走。”
张楚嵐的战略判断符合他一贯的“猥琐流”作风。
五个人默契地没有向那具乾尸靠近哪怕一米,而是调转了重心,迈开步子准备顺著开阔地的另一侧石滩悄摸溜走。
然而,他们想走,不代表人家想放。
就在张楚嵐转身、脚后跟刚离地的千分之一秒內。
没有任何空气被撕裂的爆响,也没有任何乾尸挪动脚步的沙杂声,甚至连那一片树影底下的泥土都没有翻动哪怕一下。
那具黑褐色的乾尸,就这么违背生物学常理地……从原地凭空消失了。
等它再次在空气里显露出人形轮廓的瞬间,它已经带著一股子刺骨的地下霉味,诡异地贴到了距离王震球不到两步远的身侧!
“唰!”
乾尸那五根乾瘪得如同老树根一样、长满了暗绿色霉斑的尖锐手指。
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摇和蓄力,直挺挺地化作五根钢针,朝著王震球的脖颈死角阴毒地刺了过去!
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换作普通异人,这一下非得被当场摘了脑袋不可。
但王震球这傢伙作为西北大区的王牌,身上的野兽本能几乎拉满。
在乾尸消失的万分之一秒,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就全起来了。
只见他怪异地往后一个铁板桥,身子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侧向移开了半尺。
那五根枯树根一样的手指,几乎是贴著他的作战服布料、带著一阵刺骨的阴风险险擦了过去。
“臥槽!这东西不按套路出牌啊!”
王震球脚下一个后撤步,身形在碎石地上拉开数米,同时右手一挥。
一道由炁凝聚而成的锋利气刃激射而出,狠狠地斩在乾尸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如劈中烂皮革的钝响:
“明明刚才还在两百米开外的树底下装死,怎么一眨眼就到球儿我跟前来相亲了?!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懂不懂什么叫先礼后兵啊!”